推荐人:子燮

幽灵
湖323
2025.05.01
41m 06s
自历史长时段之视角审视,音乐诚是人类种种造物中最难捕捉留存者:因其转瞬即逝之特性,在有限技术下,确乎荡荡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也。而自人生短时段之视角窥探,音乐虽可使人悲欣交集,但仅仅几分钟之时长亦难以在一生轨迹中引起多少波澜,是故无力改变任何因果,是故如同幽灵一般。湖323在其专辑《幽灵》之创作谈中即持如此态度,虽不啻悲观,但最终仍选择将如此“幽灵”摄影并辑录下来,其中一定怀秉有种种复杂缘由,即使“无论是哪一张相片里,都没有幽灵”(摘自作者创作杂谈《幽灵摄影》语)。
实体专辑《幽灵》由回音瓶发行,附有作者创作杂谈《幽灵摄影》。聆听全专并阅毕歌词与作者创作谈后,笔者可感受到作者不同情绪交错纠叠而蕴于其中,尤其凸显出一种矛盾之美。五年创作、十首曲目,其实音乐创作对于作者本人即是一种长时间之接力跑,于精力而言空耗且消磨。其中百端愁绪,悲哀、失望、嫉妒、嫌恶、逃避乃至矛盾之心理,分散体现在不同时期之作品中;又可见情绪(emo)、后硬核(post-hardcore)、盯鞋(shoegaze)等摇滚乐曲风,凛として時雨、羊文学、toe等乐队演奏风格以及日本文学对于作者影响之深刻。如此延时摄影,像是对音乐之挽留,更似将镜头对准内心之后,由内而外坦诚剖析,以期留存心路转换之历程。由此而言,“幽灵摄影”便有了意义,整张专辑也取得了某种异常确凿之质感。
专辑开场,同名曲《幽灵》以一段模糊播报音伴随氤氲音墙拉开序幕,不设具体歌词,呼应难以捉摸之“幽灵”特质。《冬止め》紧随其后,湖323之曲与冬野霧中之词紧密配合,在漫长冬季之凝固与别离感中,用动态起伏之鼓点与后硬核式吉他连复段无情撕开情绪之豁口。《摇滚解体》中海伊与诗岸双声线交织,以憎恶摇滚之听者角度展开摇滚乐风格之自我解构;乐曲不断拆解又重组自身,仿佛摇滚乐“幽灵”质疑自身存在之形态。其中吉他独奏段尤为惊艳。
自《假想敌》始,专辑进入叙事性之纵深,夢ノ結唱ROSE之人声与吉他feedback之剧烈音噪相配合,犹如描绘自我内心与人际交往中种种矛盾与对抗之冷冽张力。《莉莉丝》歌名来源于犹太神话中亚当第一位妻子,经历史书写层累形成后被描绘为夜之魔女;而作者创作谈中将之指代于尘卷风之恶魔形象,歌词不断重复“旋转”一句,富有节奏与暴戾感,猛烈情感外露无遗。
专辑后半部分五首系诗岸独唱曲,私以为是全专中最具情绪浓度之段落。《飞鸟》一曲将近七分钟,一反传统飞鸟意象中轻盈而自由之意象,转而描绘怯懦、妒忌、憎恨、谎言与对此一切之厌倦。歌词“无谓的欲望越多越让自己更难以呼吸/想抓住什么却一直如陷桎梏停在原地/自由的飞鸟是否在深夜也会独自悲鸣/请告诉我”之呼喊,犹如日本童谣《笼目歌》“笼中鸟,何时飞”中囚鸟一般,在困顿与矛盾间挣扎游走、追寻意义,渴望在生命中开出花来。吉他噪音叠加间,歌曲缓慢铺展,伴随情绪充分积压与释放,层层递进感堪称绝妙。
《月光》延续专辑哀悯、黑暗之夜色意象,仿佛上一首诘问之延续,着重描述两组矛盾:自卑感隐藏于月之暗面,而所求理想之高洁又与现实之丑陋不甚逑匹。此曲目系笔者第一次聆听《幽灵》专辑之开端,吉他尾奏与反复出现之连复段令笔者印象深刻,一耳便有所感触。其后《壳》与《蛰》两首,前者是被动包裹与隔绝,后者是主动冬眠与潜伏,空壳与蛰伏、躁动与旷远,种种矛盾,道通为一。终曲《漂流》一反燥烈,转以一种近乎梦呓之朦胧收束整张专辑。摄影结束,已知空无结果,但仍是如歌词“仅属于我的光环”一般,纵使话语如借口一样在上空回旋。创作历程如同漂流,行将结束时,何妨遗憾与不安开花结果。以笔者个人而言,偏爱《飞鸟》《月光》与《漂流》三首曲目,推荐聆听。
《幽灵》成为2025全年笔者最爱之中文合成音声专辑。其独特之处在于,《幽灵》拒绝通俗易懂,拒绝朗朗上口之旋律捷径,拒绝迎合任何一种风格或情感之纯粹性。在湖323手中,后硬核之爆发、情绪摇滚之伤痛、盯鞋之迷离被反复拆解与重组,种种特点融合贯通;负面情绪凝结成遗憾与喟叹,形成别扭而执拗之矛盾美,超脱于日式之物哀,而带有中式文学般离愁别恨之魅力。虚拟歌姬音声之孤独、孱弱与暧昧感,又契合于主题“幽灵”,在蓬勃情感表达中却不聚焦于任何一个具体对象。或许音乐之意义正在于此,难以捕捉却无法忽视,从不寓于被“摄影”之结果或具象化之体现,而独寓于寻求之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