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Lenkele
采访:苦以忧


Kafrobeat / Lenkele
背景图的泛非主义配色(红绿黄)与Afrobeat风格的乐曲相互呼应。
然而在 2025 年的“ボカコレ(Vocaloid Collection)”活动中,一曲带有浓郁古巴音乐色彩的《Ruego del Fuego》打破了我的认知,我惊讶地发现竟有创作者能在电子合成音声的语境下将拉丁律动诠释得如此地道。顺藤摸瓜之下,我接触到了日本 P 主 Lenkele 的首张个人专辑《Kafu Meets Love Beats》(以下简称《K.M.L.B.》),这份惊讶随即变成了震撼——这张专辑不仅展现了其对以嘻哈、Neo Soul(新灵魂乐)为代表的黑人音乐的熟练运用和生动表达,单曲《Kafrobeat》还探索了上文提及的Afrobeat风格,这或许是第一个尝试在歌声合成领域复刻这种冷门音乐风格的作品,而2026年的投稿《Bongo Bronco》则以更狂野的方式再次实践了这一曲风。不仅如此,他还在社交媒体上多次推荐特立尼达的卡吕普索(Calypso)音乐,使用吉他演奏Bossa Nova(波萨诺瓦)金曲《Chega de Saudade》——这位创作者似乎仍在突破自己的创作边界,绘制属于自己的世界音乐地图。
在“在地性”的视角下,这样的实践显得尤为迷人。非洲与拉丁音乐的魅力,本质上深深根植于其特定的地理土壤、文化仪式与民间演奏传统之中;而将这种强在地性的律动脱离大编制实录,移植到个人化的DTM逻辑与合成音声音乐之中,极易因脱离语境而沦为生硬的符号贴片。然而Lenkele并非死板地模仿某种地域符号,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尝试理解这些风格在历史的进程中不变的重要元素,借由现代数字工具,在个人的桌面前完成了对远方地理色彩、民族音乐的解构与重新建构。
Lenkele
来自日本的音乐制作人Lenkele,主要制作以黑人音乐为中心、并融入Afrobeat和拉丁音乐等元素影响的乐曲。
苦以忧(以下简称U):我第一次听到您的作品是在“2025ボカコレ”的《Ruego del Fuego》,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歌声合成环境中见到Afro-Cuban3风格的作品,而且运用得很成熟。随后我便搜索“おぼろ”这个名字,发现此前还发表过Afrobeat风格的作品,这再一次震惊了我。

Ruego del Fuego / Lenkele
对非裔古巴音乐的一次探索
在听《Kafrobeat》的时候,我还不是很了解Afrobeat(仅仅听过Fela Kuti最有名的几张专辑),但是我被这首歌深深吸引了,循环了很久,而后我开始了解更多有关Afrobeat和非洲音乐的知识。我想首先了解一下你开始创作的契机,尤其是如何开始创作非洲音乐和Afro-Cuban音乐的。
Lenkele(以下简称L):我最初开始创作音乐是在 2022 年。由于新冠疫情以及音乐流媒体服务的普及,我认为普通人进入音乐制作领域并在互联网上开展音乐活动变得容易了许多。在此之前我接触音乐也从未产生过“要以这种形式留下作品”的想法,但突然之间这件事让我感觉变得触手可及,于是我购买了DAW4,开始了在互联网上的活动。
不过,在开始创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制作非洲风格的音乐。虽然我一直很喜欢这种风格,但我总觉得那种带有“人类特有的偏差”(人間的な揺れ)和律动感的音乐,终究与 DTM的相性不太好。但我还是非常想创作自己喜爱的东西,随着我的 DTM 技术逐渐进步,我决定大胆尝试一下,于是便有了 2025 年发布的《Kafrobeat》。
至于具体的制作过程,我记不太清所有细节了,但最先着手的应该还是基石部分的鼓组和贝斯。除了小号基本都不是实录,所以我认为自己在MIDI时值的人工调整5上是花了很多心思的。关于参考曲目,除了Fela Kuti这种最经典的作品外,还有一首是Common的《When We Move》。我当时非常想创作出那种在Afrobeat的律动之上加入说唱的感觉。
U:就像你说的,这种风格的音乐比起其他的更难在DTM中呈现,在歌声合成领域似乎也没什么人做过。所以我想问的是:在你创作这类风格的作品前后,是否觉得它们与合成音声(特别是可不)之间,存在某些奇妙的化学反应?或者说,你觉得它们相性如何?
L:说实话,这可能是一个相当无趣的回答,甚至可能招致批评。就我个人而言,我并没有感觉到这种音乐与合成音声之间有什么所谓的“相性”或“化学反应”。当然,听众会怎么看,我不得而知。如果能创作出那种能让人感到有“化学反应”的作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我觉得自己在那之前还有很多必须学习和摸索的东西。
对我来说,首要任务始终是创作出地道的拉丁、非洲音乐。正因如此,在合成音声的选择上,我只是单纯地在使用手头现有的工具。目前我拥有可不(Kafu)、IA英文版和羽累(Haru),还安装了免费音源知声(Chis-A),不过知声还没用过。最近我经常使用IA英文版,包括在最新的作品《Bongo Bronco》中。她的优势是声音个性不怎么强烈,因而能融入各种音乐风格。她当然能说流利的英语,但根据调教的不同,她也可以唱日语——虽然会带有英语口音。有趣的是,我发现这种带口音的日语听起来非常酷,尤其是对于Rap来说,这种风格很契合。

Fela Kuti
尼日利亚音乐家
来源:维基百科

Buena Vista Social Club
古巴音乐团体
来源:ouest france
U:我了解了!其实我完全理解你的这种想法,前阵子在中文Vocaloid圈子里面就有过这样一场关于“角色论”或“工具论”的争论。
L:这种讨论在日本的社交媒体上也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话题。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两种方式都是成立的:既有强调“角色属性”的音乐,也有将声库视为追求个人审美的“工具”的音乐。正是这种多层面的魅力,支撑起了Vocaloid圈子的繁荣。
U:所以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这些音乐类型以及合成音声的喜爱共同促成了你创作的决心?你只是在利用你喜欢的方式创作你喜欢的音乐,而且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人关注和喜爱非洲音乐和拉丁音乐,以及你喜爱的音乐人。
L:这正是我想表达的。这两点就是我目前的创作立场。
二
U:《Kafrobeat》的歌词实现了一种非洲文化与日本网络文化的拼贴融合,但这种倾向在音乐中体现得并不明显。你的创作理念是什么呢?是希望尽量还原原汁原味的非洲或拉丁之声,还是有意识地进行融合?
L:我最核心的焦点在于尽可能忠实地还原“地道的”非洲和拉丁音乐的质感。这不仅体现在这首歌中,也贯穿于我其他的作品。
至于歌词,我基本上是在音乐大致完成后才开始创作的。写词时,我往往会优先考虑语音的舒适度以及押韵的方式。其结果就是,最终写出来的歌词往往显得有些荒诞不羁,甚至是带有喜剧色彩的内容。坦白说,比起歌词内容,我更加看重乐曲的律动(ノリ)和整体风格(サウンド),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在歌词里传达多么强烈的讯息。甚至连《Kafrobeat》这个曲名也只是一个文字游戏——就是把“Kafu”(可不)和“Afrobeat”组合在一起而已。8
U: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比起歌词内容,我也会更在乎律动和音乐性一些。现在我更重视歌词一些了,但仍认为“歌词贴不贴旋律”要比“内容是什么”更重要——汉语的声调很复杂,让它和曲调配合起来就已经很难了。
L:声调确实是汉语的一个显著特征。虽然语言的差异确实会带来很大的制约,但有趣的是这种差异同时也能成为一种独特的魅力所在。
U:我也想说,《Kafrobeat》的歌名也好,歌词也好,我都很喜欢;《Roy's Anthem》的歌词让我觉得很真诚和感人,我觉得你的歌词和音乐十分契合。
L:说到《Roy's Anthem》,这反而是一部我极度重视传递信息的作品。毕竟,它就像是一封写给我深深刻在心里的、最尊敬的小号手Roy Hargrove的情书。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坚持了一贯的原则,即优先考虑押韵和单词的语感。

传奇小号手Roy Hargrove
来源:downbeat

Roy's Anthem / Lenkele
U:我想再聊聊所谓“正宗”9的非洲和拉丁音乐。虽然你说想尽量还原纯粹的非洲和拉丁之声,毕竟还是有很多的限制——创作不可能是纯粹的扒带模仿,而且我们身处不同的时代、环境,使用不同的语言和工具(包括歌声合成和DTM中的软件音源和采样,这些都与实录有一定区别)来制作音乐。所以我想知道在这些区别之外,你最关心的是非洲/拉丁音乐中的什么特质?你又是如何尝试还原这些特质的?
还是拿《Kafrobeat》和《Bongo Bronco》举例,我觉得你重点吸收了Afrobeat的打击乐特征,除此之外好像弱化了吉他和管乐合奏部分,并进行了相应的替换,例如用一把小号去替代Afrobeat里面很有代表性的管乐合奏。虽然他和Fela的音乐听起来肯定有不少区别,但我依旧能听出来这是一首Afrobeat,而且它带有你自己的特色。我的理解对吗?

Bongo Bronco / Lenkele
L:关于Afro music10的本质要素,很难用一言两语概括,而且坦白说,我自己也觉得还未完全领悟。我绝不敢说已经掌握了它的精髓,所以,请允许我仅限于列举一些我个人非常喜欢的元素。
其中一点是极其简单的旋律,以及那些有时甚至称不上是“旋律”、更接近于口语或呼喊的所谓Call-and-Response(呼唤与回应)模式。这正是我在Afrobeat、拉丁音乐(再进一步说还有诸多根源黑人音乐)中感受到的魅力所在。因此,像歌唱技巧或华丽装饰之类的元素往往会被剥离。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随性地呐喊或歌唱。当这些各具特色的声音相互重叠,形成一个密度极高、充满能量的声音集体时,我感到尤其着迷。在使用合成音声进行创作时,由于音高和节奏往往对齐得过于完美,想要重现这种效果非常困难,但我会尝试加入一些刻意的差异化处理来尽可能接近那种感觉。
此外,我重视保持旋律的简明,和弦也基本限制在一两个以内,配合打击乐等元素,让音符的颗粒相互交织产生律动,在它们的不断循环中给人以快感。然而,我认为这很难运用进所谓的大众流行音乐语境,因为听众可能会更容易感到枯燥。在Vocaloid圈子里,大家似乎也更青睐那些华丽且具有刺激性的声音。至于我是否能让人一直听下去而不知厌倦,这只去问听了的人才知道。但我会尝试控制曲目长度,使其不至于让人疲劳,并且我会比传统的Afrobeat加入更多的“切口”11来维持听众的兴趣。如果一首歌跑满 20 分钟,对大多数听众来说可能确实太过了(笑)。
U:你所说的“切口”是否是《Kafrobeat》中2:40处所有乐器的切分齐奏?
L:没错,你的理解完全正确!在英语里叫“Break”。倒也不一定非要先完全静止那样夸张,更像是所有乐器配合着鼓组的过门(Fill-in),共同完成同一个节奏型的那种感觉。
乐器音色则是我一直在烦恼的问题。我觉得,像吉他和铜管乐组这样的乐器,无论如何数字音源终究还是有其局限性。如果MIDI编得不好,说是拉低整首作品的质量都不为过。但是如果每个声部都委托实录,在经济上也是不现实的。所以,我正在这些经济和实际的制约下尽力而为。即便如此,我认为吉他是Afrobeat创造律动的核心元素,所以理想情况下我还是很想加入它。目前我正在练习吉他,希望将来能将其融入到我的作品中。
U:我也很好奇《Kafrobeat》里面那个很有质感的弦乐器是什么?科拉琴吗?
L:那个弦乐器确实是科拉琴(Kora)。你居然认识!那是西非的民族乐器。还从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一点,我感到非常开心。

科拉琴Cora
来源:上海音乐学院信息公开网
U:我很荣幸!刚刚你提到了吉他和管乐合奏很难通过DTM表现出来,但是你的鼓组听起来似乎很真实,你使用的是音源还是采样呢?尤其是《Kafrobeat》的引子(intro)和主体部分,以及《Ruego del Fuego》和《Bongo Bronco》。
L:关于鼓组,不仅是那几首歌,我几乎所有的作品使用的都是那款非常有名的鼓音源——Addictive Drums 2。至于民族打击乐,我使用的是Native Instruments公司的“Cuba”和 “West Africa”库。科拉琴也是收录在“West Africa”里的。像康佳鼓(Congas)、邦戈鼓(Bongos)和天巴鼓(Timbales)等许多民族打击乐器都收录在“Cuba”中,非常实用;而“West Africa”则包含了坚贝鼓(Djembe)等乐器。我觉得这些应该都算是标配了。虽然我对其他的音源库也很有兴趣,但目前预算还不太充裕,所以没办法进一步尝试。
U:我还有两个有关《K.M.L.B.》中歌曲的问题。《Blue Train Refrain (in the rain)》应该不是采样吧?是不是用小号替代了Coltrane的萨克斯部分?
L:确实不是采样自 Coltrane 的《Blue Train》原曲音源,是我自己吹奏的小号,并且加了弱音器。

Kafu Meets Love Beats
Lenkele首张专辑
2025
10tracks, 28mins
U:《Seaside Night Suicide》结尾戛然而止是有意为之吗?
L:关于《Seaside Night Suicide》的结尾,确实有一个明确的参考对象,那就是 D'Angelo 的 《Untitled (How Does It Feel)》。那首歌中,在重复的主题中音量逐渐增强,然后在某一瞬间唐突地切断——这种极致凄美的谢幕方式一直让我深深着迷。在创作《Seaside Night Suicide》这首关于投海自尽的歌曲时,我觉得这样处理会是一种很有效的表现手法,所以采用了它。
U:原来是D'Angelo,这一首确实美得让人震撼!你刚刚聊到Common和Seun Kuti合作的《When you move》,我发现Common其实在2000年的专辑中就有过和Roy Hargrove及Femi Kuti的合作,感觉还挺奇妙的。我今天听了Tony Allen的《Every Season》,这位Fela曾经的鼓手在Fela去世后也开始尝试Afrobeat和嘻哈的融合。对我来说Femi Kuti、Tony Allen以及一些Afrobeat的发扬者的歌曲似乎比Fela的更加流行。我想知道比起Fela的长段落歌曲,是否Afrobeat发展到后来的一些流行化、融合化的Afrobeat对你影响更大?
L:没错!正是Common的专辑《Like Water for Chocolate》里的那首《Time Travelin'》。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已经反复听过无数次了。因为我经常顺着相关的音乐人去挖掘,所以经常会遇到这种关联。事后才发现“原来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啊!”而感到惊喜的情况也很多。
至于近年的Afrobeat,我觉得律动感变得更紧凑,音质也更清晰,并且大量使用了采样音源,所以和Fela那时的风格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演变。因为我自己也从事DTM创作,所以参考近代音色和制作的情况会更多一些。
Nubiyan Twist就是其中的代表。我认为他们将“现代感”与Afrobeat原有魅力平衡得最好的团体之一。我非常喜欢的小号手黒田卓也先生也是如此。相对的,也有Newen Afrobeat这样专注于传统风格的乐团12,我觉得那种老派的乐团也有其独特的魅力。
U:原来如此!我看到你在Note上面推荐这些乐手和乐队了,现在我有了更清晰的感受,我会再去多听听看的!我还想到Roy Hargrove《Rich Man's Welfare》,我觉得这首也是一首很Afrobeat的歌……他这样的作品应该不多吧?
L:Roy Hargrove的《Rich Man's Welfare》确实是一首带有Afrobeat风格的曲子。在创作《Bongo Bronco》时,这首歌对我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不过正如你说,他制作的其他Afrobeat风格的作品,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多了。在我印象里,Roy Hargrove以个人名义活动时主要专注于正统爵士乐,而以The RH Factor名义活动时则更多倾向于嘻哈和放克。
U:除此之外,我也想知道你是如何接触和了解非洲和拉丁音乐的呢?
L:对我来说,了解到Afro music,是从黒田卓也先生的专辑《Fly Moon Die Soon》以及他的Afrobeat乐队aTak的作品《Zasu》开始的。当时我非常痴迷于他演奏的爵士和嘻哈,经常反复聆听。后来新冠疫情爆发,他顺势开设了自己的YouTube频道,常在视频里聊起他一直在做的Afrobeat音乐及其魅力。那两张作品也正是在那个时期发行的,我至今记得当时那种“原来还有这么有趣的音乐没被我发现啊”的冲击感。
至于拉丁音乐,我最早接触是在大学时代,当时我在爵士大乐队(Big Band)里,演奏过拉丁曲目。即便没有那段经历,拉丁音乐也不像Afrobeat那么冷门,流行乐坛里带有拉丁元素的歌曲也很多,听到的机会其实不少。但坦白说,那时候我并没有感受到足以让我沉迷的魅力。直到几年前,当我重新听起那张经典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时,我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迷上了这种音乐。我想,正是因为经过了Afrobeat的洗礼,我才感应到了那种扎根非洲的人们所创作的音乐中有某种共通的东西。从那以后,我便彻底爱上了拉丁音乐。我觉得,比起“先喜欢拉丁再发现非洲”,这种“从非洲音乐折返拉丁音乐”的经历可能有点少见。
U:这确实是我第一次遇到先喜欢上非洲音乐,再喜欢上拉丁音乐的人。我也看到你最近很听Mighty Sparrow。据我所知,Fela的Afrobeat深受Highlife13影响,而Highlife早在五十年代就吸收融合卡吕普索。你是通过Afrobeat才顺藤摸瓜听到Mighty Sparrow的吗?
L:关于卡吕普索,倒不是通过Afrobeat接触到的,而是源于我想进一步了解拉丁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区音乐的愿望。虽说统称为“拉丁音乐”,但其实每个国家的风格都细分得非常严谨。我之前仅仅认真听过古巴风格,所以产生了一种想探索更多元音乐类型的想法。最近,我偶然想起了Sonny Rollins的代表作《St. Thomas》并翻出来重听,不出所料从中感受到了以前从未察觉到的魅力。得知这首歌的根源正是卡吕普索后,便产生了“想去听听原汁原味的卡吕普索”的念头,经过大致就是如此。而Mighty Sparrow则是在我近年听过的音乐人中,给我冲击最强的人之一。

“卡吕普索之王”
Mighty Sparrow
来源:mightysparrow.com
三
U:你并不吝啬分享影响自己创作的艺术家和作品,在Note上面分享自己的创作思路。当我在X上看到你说“因为又有人喜欢Afrobeat而感到开心”,在《Ruego del Fuego》的简介处写上“请大家去听听Buena Vista Social Club”,我联想到很多热衷于分享音乐、推荐自己喜爱作品的音乐人们,比如细野晴臣、大泷咏一……这种在创作者身份之外,同样强调自己乐迷身份的真诚姿态让我着迷。这种创作者和乐迷双重身份带来的有趣现象,似乎有一种一脉相承的文化传统。同时这也和DTM以及同人音乐的环境相关——我接触到的中国国内投稿活动的创办者们同样鼓励创作者们分享创作经验,很多人在网站上面发布自己的创作谈,畅谈灵感来源。
所以如果必须要选择一种,在“创作者”(creator)和“乐迷”(listener)这两个身份之间,哪个对你来说更加重要?你的音乐创作主要是为了自我表达,还是只是一种向其他乐迷推荐你喜欢的曲风和音乐人的方式呢?
L:因为我自己就非常享受“追溯心仪音乐人背后的影响源”这种乐趣,所以我也会积极地公开分享那些我喜爱的音乐家。
如果非要说哪种特质在我心中占比更大,那恐怕还是“乐迷”(listener)的侧面更重一些。我觉得,在“听音乐”这个巨大的爱好之中,才延伸出了我的“创作”。说实话,我对于“自我表现”的欲望其实挺淡薄的。当然,偶尔也有例外——比如像《Roy's Anthem》这样的曲子里确实包含了一些这种情感,但除此之外,我更多的是想通过自己制作的音乐,向大家分享我所钟爱的风格和音乐人。如果有人因为听了Lenkele的音乐而彻底迷上Afrobeat,那对我来说简直是至高无上的快乐。
U:我完全理解了!虽然我不只是因为Lenkele的音乐才喜欢上的Afrobeat,但我是因为你的音乐和推荐才知道的Roy Hargrove,我很喜欢他,还有很多你推荐的别的音乐家。我也很喜欢这样追溯心仪音乐人背后的影响源。
所以在采访的最后,可否邀请你推荐一下自己最喜欢的或者最受影响的几张专辑呢?如果能简单介绍一下推荐的理由就更好了,我会把这份推荐歌单带给更多的听众朋友们!
L:好的。很有可能会给一个很长的清单,我会好好考虑的。
(采访时间为2026年4月)
Lenkele的专辑推荐清单
Buena Vista Social Club - Buena Vista Social Club
1997

这是一张将传统的古巴音乐以未经修饰的方式进行演奏的专辑。毫无疑问,这是让我领略到根源音乐魅力的音乐团体之一。它在拉丁音乐领域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名盘,正因如此我推荐对拉丁音乐感兴趣的人从这张专辑开始探索拉丁音乐。在这张专辑里听不到萨尔萨(Salsa)音乐中常见的Montuno14钢琴及厚实的铜管组,但反而因此而觉得其硬派且帅气。顺带一提,在我的拉丁乐曲中经常出现的女性名字“Tula”,便是源自于专辑中的第3首《El Cuarto de Tula》。
Nubiyan Twist - Freedom Fables
2021

这张专辑来自于在英国爵士和Afro15音乐场景中逐渐成为领军人物的Nubiyan Twist。虽然他们的每一张专辑都很出色,但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张。我认为他们是将现代感性与Afrobeat原有魅力融合得最好的团体之一。对于那些不太习惯Afrobeat中那种粗粝感的人,我想首先推荐他们创作的这种洗练的Afrobeat。此外,这张专辑与他们其他作品相比,Afro的要素相对克制一些,取而代之加入的那些都市风R&B乐曲却也一样审美超群,非常帅气!
PJ Morton - Gumbo Unplugged
2018

这是一张以不插电乐队编制来演奏灵魂、福音风格音乐的现场专辑,是将黑人音乐魅力尽数展现的专辑!现场特有的狂热以及观众们的幸福与安宁仿佛也传达给了不在现场的我,全部听完时我感受到一种仿佛倦怠的心灵得到了救赎般的惬意。虽然对于并非真正生活在他们文化中的我来说,只能依靠想象,但我还是会思考:在教堂礼拜中得到救赎的人们,内心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呢?这正是一部拥有如此强大能量的作品。作为一名小号手,我被第2首曲子《Claustrophobic》中Keyon Harrold的独奏击穿了心脏。
黒田卓也 - Rising Son
2014

这是代表日本的小号演奏家——黒田卓也先生在Blue Note厂牌下发布的第一张作品。黒田卓也先生是我最喜欢的小号手之一,从他的音乐性、音色到人品,我都非常憧憬并尊敬着。第1首曲子是《Rising Son》,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亲临他的现场,并在这首前奏响起的瞬间欢呼雀跃了。这首歌之伟大,即便成为今后的即兴演奏标准曲也不奇怪。令人心潮澎湃的前奏、富有吸引力的优美旋律、简洁的曲目构成……我好想写出这样的曲子啊。 在此之后的第2首曲子《Afro Blues》,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触到Afrobeat。曲子的帅气自不必说,我简直无可救药地迷恋Lionel Loueke吉他的音色……最后,第10首曲子《Promise in Love》仅在日本发行的版本中可以听到,这首歌虽然也收录在他的队友——歌手Jose James的专辑中,但在本张专辑里经过了重新编曲,听起来更加浪漫。
这是一张以不插电乐队编制来演奏灵魂、福音风格音乐的现场专辑,是将黑人音乐魅力尽数展现的专辑!现场特有的狂热以及观众们的幸福与安宁仿佛也传达给了不在现场的我,全部听完时我感受到一种仿佛倦怠的心灵得到了救赎般的惬意。虽然对于并非真正生活在他们文化中的我来说,只能依靠想象,但我还是会思考:在教堂礼拜中得到救赎的人们,内心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呢?这正是一部拥有如此强大能量的作品。作为一名小号手,我被第2首曲子《Claustrophobic》中Keyon Harrold的独奏击穿了心脏。
Red Hot Org - Red Hot + Riot
2002

这是一张向Afrobeat创始人Fela Kuti致敬的专辑。众多黑人音乐家参与其中,从多角度对Fela的乐曲进行了重新诠释。总之请一定要听听第4首曲子《Shuffering + Shmilling》!伴随着Afrobeat而起的说唱为什么会这么帅气啊……由不可思议的豪华阵容所演奏的第6首曲子《Water No Get Enemy》也值得关注,才华横溢到了洪水泛滥的程度,挺有意思的。
King Curtis - Live at Filmore West
1971

这是灵魂乐、放克的现场专辑中很突出的一张。第1首曲子《Memphis Soul Stew》那压倒性的开幕感!现场就得是这样才行!我都不记得自己听了多少遍了。Cornell Dupree吉他的扫弦(cutting)一直是帅气又舒服,请务必用大音量收听。至于萨克斯手King Curtis,我非常喜欢他那种不废话、一味地用帅气且通俗易懂的Solo来煽动观众情绪的感觉,没有任何小花招,也完全没有炫技。听到这种演奏,心情会变得格外畅快。
Common -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
2000

虽是众所周知的名盘,但因受其影响极深,还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是一张畅游在爵士、嘻哈、Neo Soul交汇处——位于黑人音乐的汽水域16的作品。响起的每一个音符都让人心情愉悦,Common的嗓音好帅……以及Roy Hargrove的小号也通过这张专辑,向我展示了在爵士之外延伸出的、那片辽阔得多的风景。对此,我唯有满怀的爱与感谢之情。
Weedie Braimah - The Hands of Time
2021

这是来自加纳的坚贝演奏家Weedie Braimah主导的首张作品,如今他正是最为活跃于众多音乐人身后、负责以坚贝为主的打击乐器的演奏家之一。鼓声多得简直难以置信,是打击乐爱好者必听的一张专辑。在无限浓厚地保留西非传统音乐血脉的同时,与现代黑人音乐融合并升华而成的声音,让我感觉到这正是在以一种不同于所谓Afrobeat的形式,展现出他们的灵魂。
Bo Dollis & The Wild Magnolias - I'm Back...at Carnival Time
1990

这是在新奥尔良狂欢节上演奏的街头音乐——马迪格拉斯(Mardi Gras)印第安人音乐。每个人都自由地歌唱、欢呼,是充满了能量的音乐。它让我明白音乐原来是可以如此自由且快乐的东西。我建议你在收听时和他们一起Call and Response,会让你感觉仿佛正与他们一同在街头跳舞。
aja monet - when the poems do what they do
2021

在Spiritual Free Jazz背景下编织而成的诗朗诵——这种打破了规律束缚的音乐,有时会比整齐划一的合奏更有感染力,直击灵魂。请尽情沉浸在这无序袭来的音符奔流之中吧。此外,Chief Adjuah的小号简直太棒了,我坚信他所拥有的音色正是大地咆哮的化身。
注释
Afrobeat在国内常被译为“非洲节奏”,这是一种由尼日利亚小号手、乐队领队Fela Kuti在20世纪60年代末开创的音乐流派,融合了当地的约鲁巴音乐及放克、爵士等风格的特征。此外,2000年左右兴起的音乐风格Afrobeats(国内常被译为“非洲节拍”),与本文重点讨论的Afrobeat有较大区别。
DTM(Desktop Music),桌面音乐,指以个人计算机为核心进行音乐制作的概念与实践,使用这个词时通常意在与以不同真实乐器录音为基础的音乐区分开来。
Afro-Cuban music,可以翻译为非裔古巴音乐,是西班牙与西非传统音乐在古巴产生和发展的一系列风格的统称。
DAW,数字音频工作站,即电脑上用来制作音乐的软件。
指将整齐的MIDI调整得具有更多的偏差和错误,使其更有“人味”。
此处泛指任何引擎创作的合成音声音乐,下同。
二十世纪末于古巴哈瓦那成立,由许多民间传奇音乐人组成的一个音乐团体。
编注:类似的文字游戏在Lenekle的其他歌名中也有体现:在《Bongo Bronco》中,“Bongo”是邦戈鼓,“Bronco”则意为“野马”,歌名描述了邦戈鼓在歌曲中狂野的律动节拍;《Ruego Del Fuego》则是西班牙语的“火之祈求”,这首歌致敬了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El Cuarto de Tula》。
此处提问者附上了受访者L此前使用的原文“本格的な/本場の”。
这里指的是Afrobeat及Afro-Cuban music,而非所有的非洲音乐。
译注:此处日语原文为“キメ”,意为在歌曲中间瞬间停止、所有乐器演奏同样的乐句。
Newen Afrobeat是2009年成立于智利的Afrobeat乐队,“Newen”在马普切语中意为“有力量的”,该团体的Afrobeat比起Nubiyan Twist和黒田卓也确实更加传统,但也加入了一些安第斯特色的点缀。
Highlife,起源于20世纪20年代加纳沿海地区,是将西方铜管乐队的乐器和节奏与传统的阿坎音乐(Akan Music)及达格邦音乐(Dagomba Music)融合而成的音乐风格。50年代前后Highlife在西非逐渐流行,爵士乐、摇摆乐(Swing)以及加勒比地区的卡利普索影响了此时的Highlife。
萨尔萨等拉丁音乐中由钢琴或吉他反复弹奏切分的琶音或和弦的特定节奏织体。
此处和下面的Afro均指Afrobeat。
指河流入海口处形成的盐度混合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