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专访：韩国电子音乐与合成音声的另一条道路

采访：苦以忧

协力：DOZE

你是否关注过韩国的合成音声音乐？在这个我们熟悉又陌生的邻国，其合成音声领域的创作生态与中国的颇有几分相似——既有类似K-pop工业体系、以团体协作形式产出的精致作品，也有独立创作者们充满强烈个人风格的表达。而这些更具独立气质的音乐，往往不依附主流的工业体系，而是生长于创作者自身的生活经验与所处的物理空间之中。由此，“在地性”便成为创作者与其环境之间一种不自觉的对话——这也正是本专题所关心的核心命题。

在探寻韩国合成音声场景的过程中，我意外发现了这位创作者——94，他于2025年发布的首张个人专辑《굿모닝》（Good morning）恰好回应了上述关切。围绕这张专辑以及更广泛的韩国音乐话题，我们进行过数次断续的交流。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对话涉及的内容并未限制于“在地性”一个维度，还包括对专辑《굿모닝》的讨论、94个人的审美取向，以及韩国Vocaloid¹音乐生态的现状等。以下整理的文章，正是对这些不同话题的呈现。

浸润于不同文化之中的人们，自然会呈现出各自的差异，也无可避免地带上时代与地域的烙印；但在创作的根本理念上，我们又常共享着相似的困惑与热忱。如果说前一篇对Lenkele的采访，让我们看到一位不断向外探索、试图发掘并重新诠释世界各地音乐宝藏的创作者，那么94则选择了一条向内生长的路径——他追问自己的身份，审视自己究竟想写出怎样的声音，在传统乐器之外，他尝试用当代的电子语法去构建一种既独特又鲜活的韩国音乐。这正是对“在地性”的另一种回答，也是“在地性”在新世代创作中的一种重要呈现形式。

苦以忧（以下简称U）：首先我想问的是：这张专辑是否有一个完整的主题？多次聆听之后，我能感觉到里面互相对立又相互缠绕着的两种情感，但是不太清楚是否有统一的脉络。音乐的氛围在明亮和阴郁之间的转换、交融，是否和你想要展现的故事或者情感密切相关呢？

94：说实话， 这些曲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抱着制作专辑的意图来写的。不是说有一张完整的设计图，而是像根据需要随时拼凑零件那样……中间有几首歌让我觉得挺遗憾的。不过，整体的故事全都来自我自己的人生经历，而我想说的是，之所以在忧郁和傻气（바보같음）之间来回摇摆，是因为这两种情绪始终跟随着我。

U：这种“傻气”是否指代一种真诚但笨拙的姿态？遗憾的点是什么呢？

94：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延续下来的故事，但那种笨拙的真诚，以及专辑并非事先策划好的这一事实——这些都存在于创作这张音乐的脉络（맥락）之中。我通过发行这张专辑的过程，几乎是第一次创作出了真正像样的歌曲，而且连能不能把它们发行出来都是未知数，所以里面夹杂着一些让我觉得可惜或者奇怪的曲目。（我认为那些曲目就是除了第一首和最后一首之外的全部。）有种像是习作的感觉吧。就好像一个刚满20岁的求职准备生，把在学校里做的东西收集起来，像作品集一样提交上去的感觉，哈哈……这一点似乎也和“傻气”这个主题正好契合上了。

U：竟然是这样，我自己听着会觉得很完整，制作也很好，里面的各种设计非常精巧、有太多可以去挖掘的成分。比如我很在意《섬마을》（岛屿村落）这首的2分37秒到3分钟这段，人声非常悠远和模糊，它是否有“和另一个自己对话”的这种感觉？歌词里也有“어둠과빛을두볼에머금고”（将黑暗与光明含在两颊）、“이런불안，이런편안”（这般平静，这般不安）……似乎都与这种矛盾的内心的声音相呼应——并非以对抗的姿态，而是互生共存的姿态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对立中的统一。你在制作这首歌的时候是否有这样的考量呢？

94：那个解读真的很有趣呢！从“退一步反刍自己的情感”这个角度来看，确实也可以那样理解吧……在制作《섬마을》的时候，我当时有点不安，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那种情感是必不可少的。甚至到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感受到不安，才去寻找安定感的程度。所以，我好像并不是想要消除不安，而是想做那种承认它、并温暖地拥抱它的音乐。我心目中的“傻瓜”，似乎是一个能与不安也牵着手一起散步的形象。

U：于是在这样渐渐温暖的氛围里面迎来了第七首歌《고시원에는 해가 뜨지 않는다》（考试院里不会升起太阳，以下简称《考试院》）。按你刚刚所说，这首是你这些作品中颇为满意的一首吧。对我来说，这首歌的鼓组节奏偏向于嘻哈，有温暖而怀旧的氛围。我对标题中的“考试院”（고시원）也很好奇，在中国没有这样的地方，或许这正是体现“在地性”的一个部分。可以请你简单介绍一下“考试院”和这首歌的背景吗？

94：考试院是一种单间月租房，每月租金在20万到30万韩元左右，居住空间只有一个房间大小。之所以叫“考试院”，是因为它主要被那些没钱的地方学生用作来首尔备考时的住所。房间非常狭窄，里面只有床、书桌和衣柜，而且一层楼往往挤着好几个这样的房间。

可以说，那是人能居住的地方中最令人绝望的场所之一，我也在考试院住过大约一年。标题里说“太阳不会升起”，是因为就算打开窗户，正对面就是建筑物的墙壁挡着，阳光完全照不进来。我就是在那种生活中想到这个标题的。如果太阳不升起，就会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一直睡下去。那是一种“好像永远沉睡下去也无所谓”的心情。

所以那时我真的做了很多梦。和睡眠、清晨、梦境相关的那些关键词（키워드），似乎都来自考试院的生活。考试院那首曲子的歌词，我就是想把我在梦里看到的超现实感受，与“考试院”这个意象相碰撞。在最底层放下一切，送往温暖的未来……我想要的是某种脱离尘世、仿佛与宇宙相连的那种情绪。

U：如此逼仄又没有阳光的环境确实很容易让人觉得难过，但是人的思绪却又不受到空间的束缚，在此之外跑了很远，这样的碰撞感太精彩了。从编曲上来看，这首歌里面演奏主旋律的方波音色和处理都有些特别，有时感觉像笛子一样，有时又趋近于混乱。这部分有什么特殊的设计吗？

94：可能那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音效设计，而是接近基本音色的合成器声音。我想要不使用特别的插件或虚拟乐器，就发出那种声音。后半部分的混乱效果也是用基本的LFO、音高偏移（pitch shift）等表现手法来处理的。之所以采用这种方法，只是因为我不想装酷。比起去摆弄那些自己还不太了解的东西，我更想处理纯粹的东西。而且似乎仅凭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变得特别了，哈哈。

U：虽然形式简单但也可以组合得非常出彩，我觉得这首里面的方波就是这样生效的。专辑里的另一首《Get up》是不是也和你提到的这段时间的经历有关呢？明明一直说着“Get up”，好像情绪很高涨，但是歌词里又提到“肮脏的天空”，最后鸟鸣声出现的时候就好像熬过黑夜到了黎明……种种看似矛盾的意向让我觉得有些混乱。

94：《Get up》讲的是我上下班路上、在公交车和地铁上感受到的那些事情，哈哈。想睡觉但世界却不停催你起床——这不就是每个人的日常吗……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就瞬间变暗、消失，这首歌就是对这种反复现象的一种“逃避”般的音乐吧。只不过，音乐本身是从重复“Get up”这个动机开始，最后用类似EDM的编曲给完成了，所以我觉得这首歌是我作品里最奇怪、也最让我遗憾的一首。

U：具体制作上是不是把一个“Get up”的采样素材通过不同的处理方式得到完全不同的效果，再塞进一首曲子里的呢？

94：从音乐开头出现的人声切片（vocal chopping）直到高潮（drop）部分，“Get up”几乎出现在所有段落里。这是出自“傻瓜会一直说同样的话”这一想法的创作手法。我让它出现到几乎令人厌烦的程度，但同时又通过多种变奏让它不至于无聊。

二

U：我曾听过的韩国电子音乐带给我一种严谨、沉稳的印象——我从Idiotape和KIRARA这样的成熟的创作者身上感受到这种特点，并在你的音乐里面再次体会到一些相似的特质。你在创作过程中是否有受到他们的影响？

94：你猜对了！我跟KIRARA学习了音乐，我的专辑《굿모닝》就是在与KIRARA的一对一课程中诞生的。

U：韩国当下的电子音乐场景又是什么样的呢？

94：韩国的电子音乐现在非常活跃，而且非常碎片化，感觉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音乐。有些人以梨泰院、乙支路的俱乐部场景为中心，创作非常强烈且实验性的音乐，比如NET GALA、Guinneissik（기나이직）、soundsupply_service 团队等。还有一些人做偏流行且抒情性的音乐，也有很多以田野录音（field recording）为主的氛围音乐作品，比如khc、Anne d'Arc（안다르크）、Yeong Die等等。

U：我了解的还是太少了，感谢推荐，我会去听听看的！

94：不过，这些人彼此之间全都认识。韩国的电子音乐场景还是太小了，就算把这些艺人和粉丝全部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到K-pop听众的1%，哈哈。

推荐Guinneissik (기나이직)的《GIRL I LOVE YOU》。这张专辑处于韩国俱乐部音乐的最前沿。

U：这真是能量很高、攻击性很强的音乐，我之前没有想过scream（呐喊声）能结合这样的电子音乐，听起来别有一番趣味。

94：是的，Guinneissik在现场演出中也会表演，真的能感受到一种解放感……

U：那韩国的Vocaloid创作者和这些电子音乐人的重合度高吗？

94：在我看来，与韩国电子音乐场景有交集的Vocaloid P主，恐怕只有我一个了……因为在韩国，根本没有我想听的那种Vocaloid音乐，所以我才决定自己动手创作。

U：我认识到很多P主也是因为喜欢的音乐在Vocaloid环境中未曾出现，才开始自己动手创作的。

94：嗯，可能很多Vocaloid P主都是同样的心情吧，哈哈。

U：除了韩国的电子音乐，我也想聊聊韩国的涩谷系音乐，我觉得你的音乐里头也有一些这方面的特质。94是否有听说过“涩谷系”（Shibuya-kei）这个词和日本的涩谷系音乐？

94：当然了！我真的很喜欢涩谷系。虽然韩国那种音乐不多，但我主要是通过日本那边的（音乐）了解的。

U：我听闻90年代末“涩谷系”的概念和音乐在韩国流行，但是韩国人似乎将这个词理解成一种特殊的电子乐。后来在韩国本土发展出的被称为“涩谷系”风格（有时在韩国本土也被称为“狎鸥亭系”）的音乐包括Clazziquai和W的作品，还有Roller Coaster的第三张专辑，但它们似乎已经和日本的涩谷系有了很大的差别。²

94：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据我所知，在90年代，站在韩国人的立场上，涩谷系（Shibuya-kei）是被当作一种“潮人”（Hipster）³的音乐来消费的。最著名的例子就是m-flo的《miss you》，当时在韩国互联网平台赛我网（Cyworld）的个人主页上作为背景音乐流行过。我认为，它在韩国是被用来展现一种酷而前卫的形象的。

像Clazziquai、HUS这些人，我想他们可能纯粹是喜欢那个时代的日本音乐，所以也想在韩国做那样的音乐吧。从文化上来说，韩国总是有很多模仿日本、或者很晚才从日本引进来的东西。代表性的例子就是韩国真的很喜欢抒情曲（卡拉OK音乐），我认为这也是源自日本的卡拉OK音乐。

U：“卡拉OK音乐”（노래방 음악）是指适合在K歌房演唱的抒情曲吗？中文里面好像没有这种词，不过会用“抒情曲”或“芭乐”（ballad）来描述这类流行歌。

94：是K-ballad没错。在韩国，“人声”或“人类嗓音”的权威性真的很高。所以一提到电子音乐，韩国人全都把它理解成EDM。有趣的是，即便如此，在K-pop里电子音乐还是理所当然地发展并被借鉴着。虽然所有人都在听电子音乐、听用电脑制作的音乐，但他们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U：听说那时连Nujabes的音乐在韩国也被当作涩谷系音乐，但日本人就不会这么觉得。

94：啊，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是因为涩谷系本身就难以被界定为一个明确的流派。它更像是一种反映某种文化或那个时代的东西，就如同锐舞（Rave）或嘻哈一样，所以实际上我也无法准确定义涩谷系。我只是把它理解为，在1990年至2010年间，由涩谷的唱片店、涩谷的场景所制作并传播开来的、前卫的且受年轻人喜爱的音乐。

啊，还有，我真的很喜欢Hi-Posi……是我最爱的音乐家里，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那几个之一。他们所拥有的那种氛围感和律动真的非常精妙。他们有很多音乐虽然明亮、梦幻，但并不过快，保持着一种克制感。在我制作的《굿모닝》（good morning）中，虽然并没有积极地去反映那种Hi-Posi式的律动，但如果将来要做更沉静的音乐的话，我一定会把它做成Hi-Posi那样的风格。

U：我很喜欢《굿모닝》这首歌里面从2分20秒开始的声相移动，好像世界在我的身边旋转，紧接着就开始加速，UNI（유니）的声音切片如天女散花一样飞出来。我看到你说这段加速灵感来源于《Vib-ribbon》⁴。这样的声音处理真的很酷，弯弯扭扭的声音效果也很有趣。

94：啊，准确来说，我说受到《Vib-ribbon》启发，指的是音乐速度急剧变化的部分！你提到的部分，语境上稍微有些不同。

那个段落，其实是从一个很有名的乐队——Happy End（はっぴいえんど）的一首叫《だきしめたい》（想要抱紧你）的歌里获得的灵感。大概在1分35秒左右出现，那种效果叫做“移相”（Phaser）。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极端的空间扭曲感，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强烈地、在物理层面玩弄耳朵的效果了。

在《굿모닝》（Good Morning）里，进入那个段落之前，有一句“빙글빙글 숨겨주고 있네”（一圈一圈地把秘密藏起）的歌词，我觉得用作戏剧性的转折正好很合适。

U：竟然是Happy End的这首吗！我之前真的没有想到过。《Vib-ribbon》则是94推荐了以后我才去听的。所以94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这类游戏音乐的影响呢？

94：关于芯片音乐（Chiptune），虽然有游戏音乐的影响，但我受YMCK的音乐影响更大。那是一个只用芯片音乐就能创作出所有类型音乐的乐队，我很喜欢他们只执着于纯粹的芯片音乐声音这一点。就像是只用正弦波、方波这些最纯净形态的电子音，来替代鼓、钢琴、贝斯的一切，这种创作方式让我很感动。该说是“把一种乐器逼到极限”的感觉吗。而且，只在其中加入一种其他乐器——人声，以此来注入灵魂，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这种创作方式应该是从早期游戏音乐的制作环境中获得灵感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很尊敬那时的音乐家们。另外，在现代的语境下，即便不一定是芯片音乐，也有只用被称为General MIDI的、乐器中基本内置的预设音色来创作音乐的方式。在这些限制中产生的创作，似乎新的文化正从这种受限的创作中孕育而生。（我知道这种音乐叫数字融合（Digital fusion）。）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芯片音乐（图6）……真的非常动听。

U: 好美的曲子。关于涩谷系和芯片音乐，我还联想到La Casa Azul的《En Noches Como La De Hoy》⁵，这首曲子的约一分钟处也出现了给人声进行电子化处理，我很喜欢这边。这个来自西班牙巴斯克的乐队属于一个名为“Donosti Sound”（多诺斯蒂亚之声）的音乐场景，这个场景下的音乐好像也有受日本涩谷系的影响。

94：Donosti sound真是个新发现啊！虽然我知道有像Twee pop（童稚流行）或Sunshine pop（阳光流行）那样的西方音乐，但毕竟没有具体去一个一个国家地看过。

U：是的，类似的音乐风格在西班牙应该被叫做“Tontipop”（通蒂流行）。

94：我也喜欢带有机械感的人声。这次的作品中用了更像真人一些的SV2，但下一个作品可能还是会回到像Vocaloid V4这样的引擎。

U：我也觉得机械感的人声很不错。在中文Vocaloid环境里面还有一类专职的“调声师”，他们不参与作曲而只是调声，有些人致力于将虚拟歌手调得像真人演唱者一样，我觉得这正是中国和日本的Vocaloid环境里差别很大的一点——日本似乎很少有人只做调声，大部分P主都是自己作曲自己调声，而且似乎大家都不太关注如何将虚拟歌手调得像真人，而是调出自己的特色。

94：啊，韩国也有类似的叫做“调教”（조교）的环节。让Vocaloid唱歌这件事，被表述为“调教”。我个人认为，专门只负责让Vocaloid演唱的职业，说不定是因为拥有自己的Vocaloid并翻唱音乐的人越来越多才出现的。而且，那种文化的形成，或许是因为不是单人制作，而是绘画、视频、调教、混音都由不同的人分工完成，形成了一种合作方式吧。

关于调教，我的想法是：Vocaloid只要发出Vocaloid该有的声音就好。不是要变得接近人类，而是既是人又是机器——那才是Vocaloid的美学所在。我这次发行的专辑是第一次使用语音合成引擎，当时因为SV2象征着最新技术，也代表着发展潜力，所以就选了它。但现在看来它太像真人了，多少感到有些遗憾。而且，SV2 UNI因为提供声音的声优方面以“这是与自己声音过于相似的AI引擎”为由提起了诉讼，所以现在已经停止销售了。我不得不回到旧版本去。

U：我理解你说的那种独属于Vocaloid的美学。中国的Vocaloid社群中有一些人会采取众多工序（作曲、作词、编曲、混音、绘图、影像等）皆由不同的人来完成的形式，有点像是商业化的日本歌谣曲。韩国的Vocaloid创作者团体内也会有这样的分工模式吗？

94：我认为韩国的Vocaloid文化大部分也是由这种合作方式构成的。当然也有独自完成所有事情的创作者，但我认为大家喜欢通过“合作”这一文化本身来互相连接、互相联结。

而且大家好像也很喜欢征集合辑，也就是那种多人合作的专辑。在X上经常能看到“招募关于某某主题的合作！”这样的帖子。然后这样制作出来的唱片会在同人活动中销售。这样一来，就是各自以个人或团队的形式参与。因为是基于社区聚集起来的人，他们之间似乎也有自己的小圈子（리그）。

也许正因为如此，实际上我的音乐没能进入那个圈子。在韩国已有的 Vocaloid 圈子里，我的音乐似乎不怎么被接受。反而是在电子音乐、独立音乐、盯鞋（Shoegaze）场景之类的地方，会有人听我的音乐。我真的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U：从我这个圈外人的视角来看，我很少能刷到韩国的合成音声音乐，而且听到的大都是独立创作者的作品。

94：是啊，首先主流艺术家本来就很少，场景本身也很小。在韩国最出名的Vocaloid P 主大概是TAK吧。不过那位主要使用日语，正在向日本发展。另外Aiobahn也是。⁶

U：那些合作创作的歌曲大概是什么风格（style）的呢？

94：大概是这种感觉。⁷
参考这些曲子，或许有助于理解当下的韩国Vocaloid。它们是SV2 UNI刚推出时的那些试听曲。⁸
就像之前也说过的那样，我想听的韩国Vocaloid音乐几乎没有……他们的音乐大部分真的非常纯粹。歌词也好，音乐的氛围或内容也好，都是如此。这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我希望看到更多的音乐上的尝试。

U：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希望环境里面多一些不一样的音乐。前面提到的那种韩国传统风格的Vocaloid曲大概是什么样的呢？

94：有一位叫“Sangnoksu”（常绿树）的制作人，在很久以前一个人创作了长达16分钟、像是传统音乐四个乐章的作品。听说当时他还只是个学生，我认为那是引领Vocaloid早期发展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作品。实际上，无论是那个时代还是现在，我对韩国Vocaloid圈子都不太了解……我想说明一下，因为我是一个到了2025年才打算进入这个圈子的人，所以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U：这首歌好有“史诗感”，而且对我来说很新鲜，应该是我第一次在Vocaloid领域听到这样的作品。

94：这首音乐也让我感受到一种敬畏之情。我从中感受到纯粹的创作欲望，感到由衷地敬佩。

三

U：我想，利用传统的乐器、音阶、旋律这些元素来表现国家、地区或民族的特色，这应该是容易想到，而且十分自然的事情。那么94是否打算在这些“表面”的元素之外，用其他的形式来展现新的、只属于韩国的风格呢？

94：我认为，使用传统乐器来表现民族性⁹，大多只不过是一种再现。（当然，现代那些做融合国乐的人有他们自己的脉络，我尊重他们。）而且，我属于相对年轻的一代，并不太能从传统的声音中感受到国家认同感或连接感。那些声音离我太遥远了，因为韩国发展得太快了。

对我来说，“韩国风格”——就像K-pop那样——是那种吸收了互联网和世界上的一切，试图做出美味炒饭（볶음밥）的某种混沌感和竞争心理，是一种不愿输的、顽强的反抗精神。

当然，这些都是抽象的概念，要成为实体，就需要形成一个“场景”（씬，scene）。例如，日本的互联网音乐，即使完全没有使用日本的传统元素，大家也都能从中感受到“日本性”。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长时间积累下来的御宅族（工匠精神）文化¹⁰、侘び寂び（와비사비），以及日本所培育出的美学意象和脉络，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并延续了下来。

我的结论是民族特色不应单纯地变形和借用过去的声音，而应该与现代相契合地进行文化上、社会上的重新诠释。我认为这种事情通过音乐也是可以实现的。

U：这个“场景”和我们之前提到的涩谷系、Donosti Sound（多诺斯蒂亚之声）这样的音乐场景是不是一个概念呢？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并非完全依靠音乐元素来区分的“音乐风格”，而是因为在同一时期和地理范围内，因创作理念、审美取向等一些统一的抽象概念而汇聚到一起的创作者和作品。有时是通过创作者的号召，有时是政治家的呼吁，有时是乐评人的总结。

94：没错，这是一种不将音乐仅从音乐元素的角度去解读，而是将其作为社会、文化要素来解读的视角。

U：我对K-pop了解较少，之前有些时候会觉得K-pop一些歌曲太接近欧美的流行歌而丧失了韩国自己的特色，但也有f(x)和NewJeans这样让我觉得很新、很有特色的音乐。这么想来也非常神奇，250一边重新发掘着韩国大众音乐中的Ppong-jak（뽕짝）¹¹这一听觉遗产，一边为NewJeans打造复古却新潮的流行金曲——后者虽未使用任何韩国传统乐器，却凭借独特的听感让海外听众都觉得“很有韩国特色”，连日本的Vocaloid P主都开始模仿或致敬NewJeans进行创作。

94：K-pop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音乐。我之前说的“美味炒饭”这个表达，意思是把各种东西都混在一起做出美味的料理。而K-pop是以这种美学开始的，但因为突然间变得太过庞大，所以感觉它反过来把这种混合与融合本身标榜为“韩国风格”了。当然，这也与之前说过的 20 世纪后期韩国突然的现代化进程有关——那种“必须快速追上其他国家”的执念，使得韩国从其他国家吸收了大量技术和文化，我觉得这两者脉络上是相似的。

我认为NewJeans和250的音乐，虽然属于K-pop，但并不是单纯地照搬海外文化，而是有想要做自己音乐的精神。而那些过于接近流行歌曲、失去了韩国自身色彩的K-pop，我觉得大部分只不过是把已经在海外流行的事物以二流的方式带进来罢了。

大部分韩国人在没有参考素材的情况下很难进行创作。我认为，“创造性源于自身”的观念尚未在这个国家普遍扎根。

U：我理解你所说的，参考和模仿是创作的必经之路，但是从自己身上产生独特的创造性才是让创作真正成立的要素，它更加困难，因此也是大多数创作者的目标或理想吧。

前面94提到的“오타쿠”（宅文化）和“장인정신”（工匠精神）我没太明白，宅文化和匠人精神有什么联系吗？

94：我认为，像御宅族或蛰居族这样的人，他们拥有自己热爱的世界，并且因为无法得到普通人的共鸣，所以不走出家门，而是挖掘属于自己的深深洞穴。因此，尽管这是非正常的、个人化的，但也会诞生出实验性的、新的东西，我想这或许可以算是一种现代的工匠精神吧。

我觉得这与另一个现象类似——从酷儿群体中也涌现出了很多富有新意的音乐。

U：原来如此。我之前听说过酷儿音乐（Queer music）这个标签，但是没怎么听过这类音乐。这样说的话，这也是个因为共享相同的文化而诞生的音乐“场景”，甚至还是一个跨地域的文化场景。

94：我喜欢在宏大的视野下将各种现象建立关联的思考方式。把看起来不相关的事物联结在一起，就会产生新的视角。

U：我也很喜欢，联系是普遍存在的！最后我还想回到专辑本身再问一个问题：关于你创作这张专辑的历程，可不可以理解成，虽然没有刻意地想要去为了表达某种感受和想法而去创作音乐，却在创作的过程中自然地透过音乐让感受融入进去？

94：是啊！无论怎么制作，最终好像都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我自己的样子。我也觉得，这张专辑就是让我认识到那个（事实）的过程。

U：这和“在地性”的话题也有些相似：中国有很多创作者也会写作别的语言的歌曲，或者用很不“中国”的曲风来创作，但是很多时候仍然会很有中国的气质。所以你此前说的不用传统乐器去表达本土文化和精神，是会有意识地实践这种方向还是自然流露呢？

94：怎么说呢，我最近在想的是，即使我不刻意去追求“韩国性”，越是深入审视自己的世界，音乐中反而会自然地透出韩国的色彩。无论是声音层面还是专辑的整体情绪，应该都会如此。毕竟，我从小到大所看、所听、所经历的一切，最终都会经过我自己而流露出来。最近我问自己最多的问题是“我是谁？”这是一个无止境的问题。我整天都把自己埋在这个问题里，哈哈。

（采访时间为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