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安在:小议新文人音乐的在地性

翻译/校对东埋ChatGPT

文:碎番茄

本文的主要内容和观点整理自2026年4月2日晚我和s62围绕“新文人音乐在地性”问题的讨论。原始讨论几乎只围绕赤壁赋,云南山歌和生产强制展开,大部分外部资料和作品举例由s62提供,在此感谢他对讨论内容的整理和补充。

在讨论“新文人音乐”的创作伦理时,“在地性”的话题也是无法回避的:如果新文人音乐强调音乐具身,那就不会倾向于接纳建构的在地性,因为知觉只能以具体的时空为对象,身体触碰不到符号。此处“在地性”并非简单指向音乐中出现的方言采样或地理标签,而是关乎创作者如何在流动的现代性中,为其精神与创作寻找一个坚实的锚点。《合成音声中的新文人音乐》一文所论及的逃离“生产强制”,若没有一种稳固的自我认知作为依托,就极易从对景观的反抗,滑向另一种更隐蔽的虚无主义,即在无依无靠的漂流状态中误认自由的幻觉。

在社交媒体的洪流与推荐算法的裹挟下,在亚文化尤其是合成音声文化中进行生产的同人创作者,普遍面临一种存在主义的漂浮感。这种状态,恰如《前赤壁赋》中那位“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却又突然“泣孤舟之嫠妇”的“客”。客的悲哀源于一种宏大的、无法锚定的历史叙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苏轼指出:时间和空间,作为被建构的文化符号而非实在,是无法锚定生活的。这也正是他在泛舟赤壁、“扣舷而歌之”的场面中,忽然引出一个无名无姓、高呼孟德周郎,然后潸然泪下的“客”所呈现的困境。而此种符号化的建构,实际上不只局限于“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宏大叙事中;在更小的尺度上,甚至在完全失却人文性、完全面向数据、由算法驱动的局面下,这种建构同样危险:一种脱离了具体的人(就好像孟德周郎在苏轼的时代已不再是具体的人那般)的秩序,以及失去了具体体验作为时间和空间参考的生活,会使人陷入一种一瞬和无尽可以被等同起来、“一死生”“齐彭殇”的事情可以发生的虚无处境。

“而今安在哉”的追问,准确照应了当代互联网文化内容消费者被数字景观不断强化的焦虑:我们被各种文化工业树立的巨型符号,和围绕其不断扩大再生产出来的文化产品所包围。当创作者将目光投向这些由市场和算法构筑的宏大叙事时,往往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江水中随波逐流,只是游得快些或慢些的问题。他们试图通过学习流行范式来维持作为他者的“自我”生产,却在这过程中耗尽了本真的创作冲动,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内耗”,最终的结果是主体性垮塌。这种由生产强制所驱动的自我剥削,其内在核心恰恰就是“客”所代表的那种无法锚定此在的危机。于是,我们掉下一叶扁舟,随着历史和小说里那些真真假假的周郎孟德,一起被江水冲走了。

面对这种漂浮的存在主义困境,一种显而易见的解药是诉诸在地文化。然而,在当代消费主义逻辑的收编下,在地性往往被削薄成可以快速识别和流通的商品符号。在我和s62对话中提及的某种现象颇具代表性:当一首歌中出现特定城市的流行文化形象或本地梗,就很可能引发一场本地听众的线上团建,仿佛通过转发和评论中的黑话复读,就能完成一次对地方的占有和身份的确认。这种“在地性”是保守的、安全的、被充分反思过的(或更准确地说,是被景观化的),它像精品超市的“山野风”预制菜一样呼之即来,却隔着一套无法穿透的冷链体系,商业模式和收缩包装——实际上,我们的生活和感官是如此有限,即使身处云贵川,它也是既不能被折叠进蒸笼,也无法被折叠进我们的感知的。

这便引出了关于《前赤壁赋》的关键辨析:苏轼与客,必须以寻找真正的赤壁为初衷,最后也必须以找到了错误的赤壁为结果。如果苏轼抵达的是那个确定的、历史上真实的武赤壁,那么他所面对的就只是一个被考古和历史叙事所打包好的客体。他也就会像游客一样,在确凿的古战场遗址前凭吊一番,完成一次符合预期的文化消费,而文章后半部那场伟大的哲学升华便无从谈起。正是因为弄错了地点,苏轼才得以彻底告别孟德周郎那两张被压平至脸谱化的脸,将那个宏大而间接的历史叙事消解,从而完成了从“别人的赤壁”到“我的赤壁”的转化。

在这个转化中,赤壁不再是那个需要知识去验证的古战场,而是变成了“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的具体之物。那些山间明月、江上清风,因为吾与子此刻具体的体验和交互,从抽象的历史符号中脱离出来,转化为个人生命尺度的纪念碑。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锚定,不依赖知识的炫耀或叙事的幻觉,而是基于身体与世界的直接遭遇。

将此逻辑映射至“新文人音乐”的创作中,我们就能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在地叙事。

一种是作为异域景观的在地叙事,它是符号、枚举的他者生活。例如某些古风音乐中对古代的想象,或是现代都市青年对边陲省份的猎奇眼光。这种“异域化”本质上是一种安全的距离感,它解释的是别处同自己的距离,而非与自身生命的血肉联系。

另一种则是作为锚点的在地叙事。正如前不久活动“非对称集”中的参与作《颐和园》,虽句句紧扣颐和园,但不是以一个游客的视角去事无巨细地照念各处雕饰过的故事,也不是以老北京的口吻唠叨过于私人、过于闭合的体验。颐和园是创作者在摇曳的现代社会中站定的地方,站定之后,才能够捕捉歌曲中娓娓道来的,个人与历史之间的颤动。《颐和园》挖掘了颐和园里那些超出市民生活之外的意象,所以能够让天南海北的听众将灵魂借出一分,在自己所在的时空里重塑出一个清晰的地理坐标,藉此与作者的具体时空重合,一同站定观望北京蒸发。

国内重音テト诞生祭的投稿《夜未艾》也无意识地强调了在地叙事。“岳麓山”三字同时给一些长沙本地人或从未来过长沙的人带来触动,恰恰是因为它并非一个为了在地而在地的标签,而是本曲叙事节奏所呼之欲出的,就像打开麦当劳的门就会看见的那个恰如其分、浑然一体的景色。在テト说出”岳麓山”这个名字之后,这首歌所讲述的场景就变得具体而宽阔了。在《夜未艾》的PV里,既没有出现岳麓山的实拍影像,也没有出现与岳麓山有关的介绍或者典故,因为产生这种感觉,只需要一个对岳麓山的模糊印象;甚至不需要有任何印象,一座有名字的山,在陌生的听众内心里也会呼唤出一座他最熟悉的山和附近的空间。对于那位身在长沙的创作者而言,岳麓山仅仅是念白被写下时的确切地点,是坚定的实在本身,并不是刻意被挪用的地方符号。

图1:何谓麓山?

图2:麓山景观

什么是麓山?

更为人熟知的是《少女レイ》PV中折居站的踏切(平交道)。其之所以让人印象如此深刻,也是因为它与叙事浑然一体,这种取自实地,本地化的画面又让故事有了实在的重量;而那些无论如何也要为了这首歌去折居踏切圣地巡礼1的人,也就像《赤壁赋》中的“客”一样,多少就落了一些下乘。这种实在不需要像上海的各种livehouse、“主理人店”和路名那样被赋予一套完整的文化叙事和身份标签,而只是静静地存在于创作者的日常生活与即兴演奏中。在音乐中被提及时,这种在地锚点便无法用来作为召唤闭合人群的暗号,而是创作者与世界上无穷的人们“共适”的一个自然结果。

因此,新文人音乐所握的那块解决灵魂动荡的压舱石,不应是“在地文化”的异域化挪用,更不是对“无依无靠”浅薄的浪漫歌颂。那些看似飘荡的人,内心深处渴望的依然是一个可以着陆的锚点。只不过,这个锚点不再是那个被景观与消费社会反复冲刷的“安全模式”下的传统幻象,而是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通过与虚拟歌手的声音共舞、与岳麓山的雾气相对、与赤壁的江风共饮而重新建立起来的、私人的、不可让渡的精神联结。

作者简介

碎番茄

或称“Broken T”,主要制作Hiphop、House、Techno音乐,并在麓山酿造所YoBr开展一些专辑设计和制作工作。

注释

1

造访虚构作品在现实世界中的取材或拍摄地、原型、灵感来源之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