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一张歌声合成专辑去海对岸

翻译/校对9maChatGPT

文:9ma

Chapter. 1 寻找一个位置

年前接到NCMR老师的信息:我们的M3摊位申请通过了。我们很早就有参展的打算,那时NCMR老师还在北海道完成他的博士学业,如今他工作调动、生活稳定,可以在首都圈出展了,因此正式行动去共襄盛举。

2024年第一次参展DizzyMart(DM)的时候,我才发觉这个世界上还有以同人音乐为核心的展会——那时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甚至没赶上申请自己的摊位。热闹的会场里,一些人在谈论着另一个话题:国内终于有了M3!这时我才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在海的对岸有那样的先行者。

展会散场,我从呼兰路一路乘地铁一号线向南回住处,一边搜寻着M3的信息:二十多年前在都心一处二楼的租赁场地,拢共320平米的空间中,四个小时内拥挤了六十来家社团或厂牌,那时大家售出的还是磁带,连自己烧录的CD也很少有——几乎也并不存在“合成音声”这回事。

自从1998年第一届的那个春天以后,M3就转场至TRC展示场,此后几乎一直没有离开此地——初次DM的这年春天我刚刚去过涩谷看Synchronicity音乐节,从大兴机场乘搭南航的航班往返羽田机场。“TRC是乘坐单轨列车从羽田机场北上,会路过的那个地方吧”,我模模糊糊地有些印象。

重重大海之后的景象,虽然在记忆里存在,却好像保持着无法量度的距离。几周前我在涩谷的Livehouse看到鬼否登上异国的舞台,即便交流不那么顺畅,但音乐确实跨过了海;在新大久保一家古老到客房门锁需要在前台领钥匙的酒店里,我收听着半理性音乐——也就是大七乐团的几位——在涩谷的某个楼顶兴奋地谈论两天见闻的直播,他们笑着说没有太听懂talk——但是音乐没有人听不懂!一个月以来的见闻在身体里流动,欢愉来自经由音乐产生的连接:我想要支持和制作的,正是这种把无法量度的距离转换为相连的线的音乐。

从22年9月注册“想被听到”开始,最初的目的就是联合那些写作不一样的声音的创作者,把音乐和音乐中的勇气和真诚汇集成册。到这时已经过去了快两年,我一直在寻找把这样的期望实现的方法:做一张歌声合成独立音乐专辑需要做到什么、会需要处理怎样的问题、要做什么样的准备,从几乎一无所知到渐渐有所了解,从无到有地积攒见识——同时,去创造能够滋养这些声音、能量并支持相关工作的空间。

我想要去寻找一个位置,为这些声音和这些创作者——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声音与我自己。

接下来的一年里,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先后制作了两张名为《虚拟之声》的专辑。渐渐地,属于“我们”的容身之所出现了。可是,还想要让这些声音进一步前往它们设计上很难被听见的地方,在重重阻隔之后掩藏的地方——并且同时去见识那样的阻隔之后的世界。

去海对面吧——去任何地方,寻找一个位置。

图1

《虚拟之声Vol.1》、《虚拟之声Vol.2》
日文版实体专辑照片
(日版名为《仮想声》)

Chapter. 2 丝线的编织

《虚拟之声》是聚焦这片土地产生的独立之声的企划,并非为另一块土地创作,从邀请参加创作者开始,初衷就是收集不仅在这里与众不同、更满载着这里的特质、从这里生长出来的音乐。我有信心,目前两辑共6位创作者创作的12首歌,是不那么容易在别处听到的声音;并非不是从多元的背景走来——甚至并不都以母语写作,但绝对凝练了这里独有的视角、表达、风格和姿态。

只是,进入世界视野、被放进“泛亚洲系”的空间里,又该如何传达属于这里的个性呢?

最基本的工作是本地化。十二月,我联系了熟悉的日语翻译老师虐酱,对整张专辑进行了翻译。我们的精力主要投入在提供不增加太多额外信息、尊重原文、但保留韵律和细腻感情的歌词翻译上,为此进行了一些推敲。除去歌词文本之外,也要对音乐人介绍及访谈进行本地化。中文歌词的构成方式与日文不同,为了提供在语义和结构上对照的译文,虐酱下了很多工夫。例如第二辑第四首,来自河中子申的《冰柜》末了几句“你仅存的温柔/在操纵/仅存的温柔/手心中/剩余的温热”连缀交叠的方式。

收听体验也很重要,为了方便听众对应译文和原文,部分歌词提供分节标注——这样,依靠音乐的语言就可以辅助达成理解。

图2

《虚拟之声》歌词本照片

只是了解字面意思还不够,还希望收到专辑的听众,能够有机会了解相关的文化背景。第二辑第六首,来自合目的《陪着我》是一首有关留守儿童的歌,歌词本附了一小段说明文字介绍这个议题的概况和现状。访谈中Maho5x提到的萨莉亚菜单差异、河中子申部分提到的麦当劳的“1+1”套餐、合目部分提到的“合目”这个名字引起的对视力有关的问题,都做了扩充的解释。

事实上,这次不仅携带了《虚拟之声》,还联系朋友们安排各自的专辑一同去对岸露面。所谓“露面”,绝不只是带专辑有枣没枣打一杆地售卖而已——如何推广这些专辑呢?在这些专辑里,只有神遛儿的专辑是被海对岸的听众做过乐评的,他的作品由于早已上传至Bandcamp,在《ボーカロイド文化の現在地 海外特集号》(Vocaloid文化的现况 海外特集篇)有被评介。为了收听和获取的方便,回音瓶的Bandcamp、YouTube、X等海外账号堂堂开业,运营也一点点开始进行。组织大家上传、输出内容的同时,协调每位创作者给自己的专辑提供乐评,请我的好朋友兔兔(苦以忧)给大家的音乐写作了liner notes,并据此制作了传单——既是专辑介绍,亦作展时便于分发、代替一位一位解释说明的好材料。

Chapter. 3 乘缆车渡海

在这个季节渡海,鲜明存在着许多看得见看不见的波浪。

年后回到北京,2月25号这天终于决心安排行程。我从没有见过那么便宜的北京-东京JAL航班,往返一共约摸两千块,前舱也不过三千八。一直选择国内航司的我,第一次选乘日航竟然是因为性价比——只是,某种程度上,我宁可两国间的航班不那么出奇地便宜。

过了几天,就传来了战争的消息,生命逝去,混乱不断上浮。油价大幅上涨的同时,航空业也受到冲击。留欧的发小告诉我,要不是提前购好票,根本没有合适的航班回荷兰上学。世界波动的时候,所有人的抗风险能力都在下降、更容易变得紧绷和不安。国际旅行、跨越国界的连接,萦绕着海上云雾——既然是乘飞机贴近海面飞、躲在靠近水面的雷达杂讯里期望不要太显眼,就一定要承担湿度太高呛住引擎的风险。

本来为了锻炼听读能力而收看的新闻,此刻终日播报着许许多多个人难以左右的变量。签证、酒店都只好尽量拖到比较后面再预定。这种不安定但又牵着绳儿走的感觉,让我想起从小看到的华山长空栈道。只是,到了四月第二周的周末,好友约我去秦皇岛旅行散心,我才在仙螺岛景区真正找到了现实的对应:有一段长长的海上缆车,从陆地一直联通人工岛。

图3

仙螺岛缆车的景色

一辆靠背椅,身前只有压杠,路径确定、有时无预告地停滞,没有忽然的摇晃,可大海确凿在脚下喧闹。阴天白茫茫的,虽然没有起雾,但视野却始终有些受限。并且风来了,风不断地吹来——落日化开在空气里,温度像包着硅胶的料理夹,如此真实地想要从身体上抠下些什么。

我把这样的景色,做成了本次专辑出海的试听影像。

在这期间,NCMR老师一直在按流程跟进M3的准备事宜,我们约好在日的业务联络安排,我在这边也需要做货品等材料的准备。《虚拟之声》国际版、寄售专辑、既刊《PaxProtej》、新刊《kairo II》等均需要发送。2月20号,作为一次邮路测试,我们先将《PaxProtej》打包发往海对岸,数日之后顺利抵达NCMR老师家。根据送达情况,后续调整了包装。可第二次正好赶上清明假期,到货迟了几天,也不知幸或不幸,承运商赔付了几乎等值后两次邮费的优惠券——可发货这件事也变得令人忧心忡忡起来。

图4

抵达NCMR老师家的专辑箱子

国际快递的运输毕竟变数更大,为了尽量减少风险,每种专辑都留了能自己背在箱子里出发的一张,保证哪怕物流全部出问题也绝对可以参展;同时也根据数量拆分批次发货。

观望着形势,考虑出行安排,在四月初才提交了签证申请,这时才得知,海对岸专门为国内旅行社提供身元保证书(即一种旅行社对游客此行的担保证明)的半官方性质的旅游促进机构,也从去年末开始宣布“终止服务”。因此,国内旅行社只得纷纷自寻通路,签证费也水涨船高。今年的樱花季来得更长一些,而本次赴日的我已经无法再有当游客的心情,一直拼命刷新着Agoda、Booking和携程,也许运气刚刚好,在旅游旺季的末尾订到了离机场十五分钟电车行程的京急蒲田站旁的小型酒店,三天的住宿共计一千一百元,卫生间的面积几乎和房间一般大。长安居大不易,无论是这边还是那边都没什么不同。

常年来,我的电脑上安装着国内外的地震指示器,既是防灾上的考虑,也是想要第一时间了解世界的变动。就在行前几天,警报声响起,日本本州东北海域三陆冲发生了里氏七级以上的大地震。心中的惴惴不安随着大地的震动持续摇晃着:这趟出行归来紧紧接续的就是工作上的结项、稍晚些的博士开题,如果像十五年前一样,这场地震不过是一场巨大地震的前震的话,恐怕行程又要添上许多预料之外的变量。

钢架的缆车在风中飘摇着,我仍站在出发站点的转盘下面。NCMR老师从海那边传消息给我,大意是不必勉强,安排好的事情他一定会勉力承担——但我也不愿轻易让朋友一人担负,我想,如果接下来两三天没有特别意外而困难的消息的话,我就要乘上刚好停在面前的那辆缆车,渡往茫茫大海的彼岸。

Chapter. 4 风

4月24日周五中午,打上一辆去首都机场的出租车。一路上聊天,被问起怎么此时去日本,感受到话题方向的紧张,只好推说是去出公差,师傅还在为我担心落地能不能吃上口热的:既然是出差,下机了能有同事带去吃大餐吧?在这种多少有些错位的氛围里,站在安检口才买好旅行险,终于算是准备齐全可以出发。说到底,这次旅行一开始就带着出发但甚至不必到达的混杂感:无关松弛,只是变量实在太多——这种情况下,为很多事准备兜底的方案从而中和风险,就比完全规划好每一步显得还要重要得多。

箱子里的专辑顺利通过海关,连同给NCMR老师带去的小支架、由于订购的印刷纱幔久未抵达而只好紧急在北京定做闪送过来的摊位横幅。我第一次乘B787出行,天气不算好,颠簸得厉害。向窗外看去,间或地能看到苍茫的大海,只是多数时间仍是云海茫茫。

就在这时,朋友传信息给我:YUKUE Records的账号转发了你先前发的虚拟之声介绍推文,并且说要来拜会一下!

制作一张歌声合成独立音乐合辑的想法早就成型,但真正让我觉得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去做成的,正是骆驼法师(Camelots)等创作者主办的《合成音声のゆくえ》(合成音声的去向)这一张专辑,从这张专辑开始,后续又生长出了YUKUE Records这样的厂牌。为了讲述《虚拟之声》的缘起,我预先在X上分段发布了长文,那时已有日本的P主和乐评人关注到了我发送的信息,也许是传达到了骆驼法师氏那里吧。三两口吃掉晚餐,急忙开始撰写回复,自己翻译好,又因为毕竟是长文实在担心有不得体的地方,发送给日语专业的朋友帮忙确认。

在此之前,我总是想:对于大多数海这边的创作者而言,总是在声音渡海以前,先收到了海对岸的声音。可似乎,对于海的另一侧而言,听见隔海相望的声音同样也是新鲜事。我正携带着“声音”——这种并无实体的存在渡海这件事,也因为这忽然的碰撞,在颠簸不已的飞机上第一次产生了实感。空中的互联网访问不仅慢还常常断开,即便想付费也一直无法成功,因此每隔一小时就得切换一次设备申请免费上网的权限——这样被强风吹拂着,好不容易才把约定展会见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Chapter. 5 交叉

云层很厚,即便坐在左侧靠窗的位置,也没有望见富士山。下机、提取行李、拎着巨大的箱子通过海关、乘上电车,窗外的景色摇摇晃晃,层层叠叠的傍晚天色里吐出蜿蜒差互的高架桥。这天夜里,调整了会场分发的宣传单文案拜托NCMR老师先行打印,请苦以忧为本次携带的所有专辑编写了一句话介绍,以备现场介绍之用,也部分转载到了X。

——除去X外,此行的第二个“Cross”也至关重要。在M3举办的这个周末,连续两天将同时在幕张展览馆举办“NicoNico超会议”,这两场展会几乎年年都会有所重叠,用国内的情况来举例的话:就像是2025年五一小长假的广州,Dizzymart'02和萤火虫漫展撞上档期;又或者是2026年台风巴威来袭时的上海,浪洄集市和BiliBiliWorld同时举办。NicoNico超会议和BiliBiliWorld类似,除去大量展台、展位、主题活动之外,亦附设了同人展区,称为“Creator Cross”;此外,Vocaloid Only同人展“THE VOC@LOiD M@STER”也在同一会场内举办。

周六周日是Creator Cross和THE VOC@LOiD M@STER;周日又会举办M3——这样,对于合成音声创作者而言,如何参展就成了问题:需要赶的场太多了!如果一边摊位没能中选,最好的情况是依靠朋友之间灵活合摊、寄售,无法安排的话就只能专注准备一边了——而我短暂的周末也因此雪上加霜:难得赴日出展,很想见识到各种不同的创作者、音乐、和他们所扎根的生态,尽可能多地达成连接和交流,需要走的路也成倍增加。

图5

THE VOC@LOiD M@STER展会模样

虽说如此,周六一大早,攥着在711兑换到的超会议门票绕了很多圈来到会场内时,才发现这里歌声合成的声场有多么庞大,无怪乎上述整整三个关联展会仍然无法收容所有声音。比之国内的术力口Only展会或综合同人展的术力口区域,THE VOC@LOiD M@STER主打音乐CD和同人志,因此几乎是摊摊有专辑;连同在Creator Cross出展的创作者一起,歌声合成相关音乐摊位共有上百摊之多,不做攻略的话完全逛不完。我首先去拜访了《蛙円盤》、《合成音声音楽の世界》的几位,稍微聊了聊天,又带着出发前在家烤的曲奇慰问了跨洋出展的苍子(AzureHead)老师,接下来就是按图索骥、和朋友一起逛展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清晰感知到了以下数点的环境差异:

  1. 由于出展的创作者众多,对于创作者来说,展前宣发几乎比现场展陈还要重要。来摊的客人大多都是提前做好功课、有备而来,展会方也提供了逛展清单工具,供游客自行标记需要访问的摊位。也因此,在会场提供试听并不是一件普遍的事:甚至于很多摊位并未准备试听的二维码等物料。由于预期的不同,在摊位前发生的交流往往更少而深,但也不那么容易产生新的邂逅。在国内参展时,有时甚至仅仅因为主要展陈的是专辑,就会被客人评价“好厉害!”。密度带来的差异可见一斑。

  2. 因演出活动诞生的音乐、或随音乐附设的演出并不鲜见,尤其是在都会区;而在国内,歌声合成相关的DJ Live与现场表演尚属新鲜事物,而且往往是作为泛二次元活动的一部分来举办的。海对岸的各类活动中,想特别提到的两个现象包括:不光是创作者,乐评人(如苔氏)也在参与DJ活动(Vocaloid Crossing),以此推介相关歌曲;活动也在线上化,例如在VRChat举办、二錠和駱駝法師等参加的《(dis)joint.》。Vocaloid文化天生是多媒体、跨媒介的文化,连接的形式本身也在演进;

  3. 专辑的制作数量相对更少,即便是国内听众津津乐道的名盘,似乎也都只进行了小批量的生产和销售,没有经过工厂而由创作者自行刻录的情况也不少见。相较之下,创作与收听的两端取得平衡的“量级”,在海的两侧截然不同。因而,制作歌声合成专辑的意义本身也发生了变化。在本次展会期间,专辑的制作成本、对应的售价一度成为了X上的话题,在海外生产专辑的成本高昂,大约是国内成本的三倍以上,然而售价却不能太高;同时,即使不取得发行编号,需要办理的手续也不少;最后,也许是由于轻工业结构的不同,专辑关联制品也远没有国内那样令人眼花缭乱。综合这些因素,将自己的作品结集生产,往往成为一项在经济上很难扯平的工作。

  4. 比起国内会制作同人制品相互交换“无料”的文化,这里无论是创作者和听众、还是创作者与创作者之间,都采取更通行的做法:交换名片,从而介绍自己的技能、大概履历、承接的委托种类等。没有提前制作名片,让我在第二天的M3参展里颇为被动。这也让我感受到了虽然同处某种亚文化,但因环境不同而呈现的身份认知的差异。

没有太多时间享受其他活动了!和朋友拎着满满当当的专辑,搭出租车回到了市区。

Chapter. 6 Music! Media! Mix!

出展日周日的清晨,醒来得很早,不如说几乎没能睡着。捧着最后的参展用具小箱子,在酒店旁的罗森停车场和NCMR老师汇合,乘着他身经百战的结月缘痛车前往M3会场·东京流通中心。如果没有车的话,出展会变成相当山遥路远的征程:这天的东京单轨电车已经被一早便匆匆前来的游客、以及不得不起早床的摊主们拎着大包小包行李箱塞成了沙丁鱼罐头。与国内这个量级(约1500摊,占据两栋展览大楼)的展会不同,当天的公共交通并没有做额外的运输保障,甚至单轨运营方还特别提前预告了快车将通过东京流通中心站点不停车的信息——然而,面对预料之中的大客流,终究还是不得不临时加开车次、增加停点。与之相比,已经办到第57届的M3展会,一切都在按预定进行。

M3的摊主证是手环形式,印刷着摊位号、摊位名等信息,随附在参展说明的小册子中,提前一两个月寄送到摊位负责人的收件地址。二十多页的参展说明几乎涵盖了展会介绍、参展流程、展会管理的一切信息,包括海报陈列、线上线下同步直播的摊主介绍、现场表演、影像上映等所有随展进行的活动安排等。内容繁复、细致到如果参展成员里找不出完全没有阅读障碍的摊主的话,就绝对只能磕磕绊绊地参展。展位试听、摊位陈列等要求也与国内的常识有所出入。

拉着露营车的我们穿过停车场的连廊,抵达自己的展位。清晨九点开始摊主可以入场,经过一个小时名义上的布展时间,进入最后半小时的检查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展会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会来到摊位上进行摊主签到,为摊主仍未到场的摊位放置需要自行前去签到的告知牌等。NCMR老师提前准备了3D打印的耳机架、硬币支架等,这些布展小道具和我从中国临时购入次日送达并携带过来的亚克力展架、横幅等等一起,构成了我们摊位的主要陈设;此类轻工业小产品的可获得性也存在着有趣的不同。提前换好零钱这件事也很重要:在有现金社会,虽然也有用平板收款的摊位,但终究是凤毛麟角;基本上以现金交易的场合,即便大家都采用1500、2000这样的标准定价,不准备多些小面额纸币和硬币的话,也总有找不开钱的时候。

图6

摊位的样子

十点半,伴随着会场广播,观众入口的大门徐徐打开,这便是开展的信号了。在场所有的摊主几乎都已准备完毕,会场由内而外地被经久不息的掌声贯穿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把这里视作一种盛会、甚至是音乐交响的战场,但任何人都能感知到的是:无论场内场外、被音乐相连的两端都相当认真。当然,由于展会的规模宏大,对游客而言确实是一番苦战:提前许久来排队、以求率先进入场内前往自己想去拜访的音乐人摊位的大家,步履不停。

由于预先进行了宣传,并得到了YUKUE Records等朋友的推介,有直奔我们摊位而来的客人。其中,最敏感的还是活跃在歌声合成乐评一线的朋友们;也有一位自称对中国同人音乐感兴趣的日本友人,前来购入了大多数专辑;在此之后来到摊位的是立志集齐场内所有数学摇滚和情绪摇滚的朋友;自不必说,也有在异国遇到的同乡——虽然其中一位因为没能对上暗号互相用英语聊了好半天!在陌生的环境,得到的关注、产生的连接虽少,却是多维的,而且往往会越过平常的认知藩篱。

出展之外的事宜也很重要。经过NCMR老师的介绍,有幸得到LUCY LOVE records的おかいものPP氏帮助,《虚拟之声》国际版的日本通贩也得以面谈敲定。摆在面前的还有最后一件事:出展所得怎么办?本次的所得,全部转化为了替自己和朋友们购入的同人专辑,带回了国内。

Chapter. 7 Re: Mix

等到展会事宜差不多忙完了,大约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逛展归来的我正要去找Camelots氏,结果在摊位上迎头撞见了来寻我的他。共通的语言是英语、再其次是日语,我能听能读但不太能说日语,所以我们基本上以他一句日文表达、一句英文简单解释,我则反之的方式聊了十多分钟天。《合成音声のゆくえ》、《虚拟之声》两个出于类似初衷的音乐项目是相互认识的起点,我们以此为原点浅浅谈论了有关歌声合成独立音乐的话题。

我们谈到的第一个话题是:两张专辑的不同。人数上就差别很大:《合成音声のゆくえ》一张合辑往往超过十多位创作者,而《虚拟之声》这边是一张三位。Camelots氏说他的想法是,音乐在于多样性,希望尽量聚合歌声合成领域内不一样的声音;我说,在我开始制作《虚拟之声》时,这样的声音在国内还比较分散,想优先对少数几位创作者做更加深入的介绍。我们也谈到制作专辑分成的事宜,实际上,《合成音声のゆくえ》的发行量并不多,大家基本上是象征性地分得一些收益;《虚拟之声》这边则保证每位创作者可以获得至少一千元的收益。这和两边的歌声合成音乐的生态有关:日本的大家都在各自进行音乐活动,不仅限于歌声合成的同时,也往往有机会从歌声合成步入音乐的职业道路;可以说,歌声合成在日本已经渐渐走出泛ACG亚文化的范畴,成为音乐、乃至主流音乐的一部分。在国内,由歌声合成开始的音乐创作,职业机会则仍然有限,歌声合成创作往往无法负担歌声合成创作,甚至于生长出一种认知错位的阻碍。在这种状况下,对收益——哪怕只是物质方面的报酬的看待方式也就有了分别。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当然清楚一千元的收益对创作者而言并不算是什么,但是多少能够提供“你的音乐也被当作严肃的产出对待,有朝一日将变得能够支持你的生活”这样的感受,我想也十分重要,应当是一件优先事项。

由此生发出“连接”的话题。制作专辑,正是为了连接起不一样的人们。为了进一步地追求和认识音乐的多样性,Camelots氏一直都想去接触更多来自日本之外的朋友,这样的他最近沉迷于VRChat:虚拟世界中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们,意料之外地都对Vocaloid文化有所认知。中国、韩国的歌声合成音乐,似乎正在蓬勃发展着,不在少数的创作者带着作品向外生长,冲进国际视野中;与之相对地,日本的创作者们似乎仍然向内生长,这让他感到了某种错位。我也提到无论是我在策划的投稿企划,还是身边正在制作的《声镜》杂志,都力图认识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歌声合成创作者;另一方面,Camelots氏的朋友们“即便受到邀请前往中国参加漫展,也好像仍然在日本(被异国的大家意想不到的深度认知、并得到自适应地说着日语的招待)一样。”日本的音乐创作者,好像陷入了一种“只要有我们的音乐就可以了”的茧房,这种向内的姿态——“会让你对日本的音乐感到担心、不安吗?”得到的回复是:“比起不安,不如说音乐本不该那样。”对我而言,正是那种不断地打开视野的思考,使我感到共鸣。只是,从另外一个方面考虑,也正是因为持续着向外探索的行动,才会使我们“在公海上”相互遇见,这里存在着某种幸存者偏差也说不定吧——

图7

当作礼物送出的、我烤的曲奇

最后,Camelots氏说:有一天也会带着他这里的专辑去往海的另一侧。我们聊了聊国内的爱好者出海逛展、代购专辑的事情,飞跃大海、带走一大堆、然后迅速飞回国内。“一次带走好多张,甚至一开始会有点吓到(びっくりした)!”我想了想,和他讲:在海外,创作者们本人不知道的地方,有着很多很多很多听众怀着对音乐的爱,收听着大家的歌——对来自何处的创作者来说都是一样。

那样的“热情”,是跨越大海共通的。也正是那样的热情,通过《合成音声のゆくえ》传导到海的这边,启发我制作《虚拟之声》并把它带到海的另一侧;通过《虚拟之声》使Camelots氏受到触动,达成一次翻越许多隔阂的交流。

图8

Camelots氏相赠的新刊
《合成音声のゆくえ4》

Chapter. 8 将一张歌声合成专辑留在海对岸

这个春日的周末最终以一顿七輪焼肉安安的庆功宴作结,在餐桌上展开记账的笔记本计算——我一共带去了包括《虚拟之声》和友人的专辑在内的八十张专辑,在展会售出了共计大约三十张,余下留作通贩的备货;与之相对地,保鲜膜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随身携带回国内的是许多张最新的海外歌声合成专辑。

一切都已经数字化的时代,对于歌声合成这种一开始就生存在数字里的文化来说,专辑这样的实体载体,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用于复制、分发音乐的意义;随这张塑料圆盘被传递、进而被栽种下来的,是在它出生的地方被定格、却可以在异乡无限生长的文化——在地的音乐正是生命力的源泉,又作为世界的来客挥发、弥散入空气中,充盈视线内的色彩。

歌声合成的样貌,是你观测、并且创造它的样子;为了丰富它的身姿,我认为此时可以做到的一件事是:滋养文化的深海巨兽、并以它的腕足为桥,让独立的新声得以在任何水域生长。

9ma

希望见识到各种各样的歌声合成!歌声合成独立音乐厂牌“EchoBottle”运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