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信息爆炸时代的新怀古
文：s62
颐和园
鹿野潭之
写作这篇乐评的过程中，总感到有一些波浪拍打在我敲击键盘的手上。感至深处几作凝噎。《颐和园》至少也是今年中文合成音声里最值得研究的前三部作品之一，无论是配器编曲、歌词内涵还是创作姿态，鲜有可挑剔之处。
作为非对称集的参与作，变拍子刚好就是能够牵起并平衡飘渺的历史情绪与厚重冷峻隐喻的一根梁，诗岸的声音则更是以恰当的柔软和颦蹙，以合成音声的身份，历史地唱叙了一种信息爆炸时代的新怀古。我不确定如此深沉的、反思的作品是不是在当下的流量逻辑里应该得到更广泛的关注，但我认为至少应该让每个会思考歌曲所埋下问题的人能够听见。
我主要从文本角度来阐述本人对《颐和园》这首歌的理解，音乐部分亦大有可谈，但限于本人能力，暂且按下不表。
松木的连廊和铁牌坊
汉白玉的手还在挥向晚霞间的动荡
如梦初醒的颐和的景气仿佛歌唱
咬嗫着细碎的声音和恍惚中的佛香
用颐和园的景物直接引入，瞬间打开了听众的视觉想象空间。建筑与材料的意象，作为永恒刚硬之物却被赋予了理还乱的动态情绪：汉白玉有情地“挥向晚霞间的动荡”，告别光景的流转，也告别历史的颤动。歌唱的景气、恍惚的佛香，也已然为全曲厚铺了缥缈的氛围。
铜是唯一掩埋的地方
石膏块碎裂在空旷的海上
睡在真空中的昆明湖无声的脉搏
梦不到永定河消散的波浪
如昨天一样
如果说上一段是让物有了别绪，那这一段的张力就在于发生在其物质属性上的矛盾：刚硬的铜变成松动的泥巴用来掩埋，稳固的石膏在海上像土块一样碎掉，昆明湖在真空里静止沉睡又跳动着脉搏。这提示着一个事实：物是永恒的、同一的，而人为其赋予的形式是偶然的、脆弱的。过去人们留下的痕迹只能靠后者承载，于是这些造物只能在像波浪一样消散的命运上一去不返。昨天如此，今天明天亦然。颐和园历经焚毁与重建，其历史本就是一部“掩埋”与“再生产”的历史。如果说汉白玉是外显的、挥手的姿态，那么铜可能就是内敛的、沉埋于现象土地之下的历史真实，是叙事废墟中最后的坚实证据。
另外“铜是唯一掩埋的地方”这句，对中国现代诗稍有了解的听众应该能立刻想到海子的《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作者将颐和园中的铜构件和海子笔下那个象征着古老土地与农业文明的“亚洲铜”联系起来，也让这几句拥有了出典诗那样的民族寓言气质，让歌曲中的颐和园成为在空间上像扎着青草流着河流的平原一样广袤，在时间上贯穿民族谱系而从先秦青铜时代延伸到今天的历史容器，而个体生命终究要汇入这片沉默而坚实的文明底色之中。于是悲观的消散反而可以视为一种黑格尔所说世界精神（Weltgeist）流转的过程。
采样段落取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录制的纪录片，这个时间差不多处于封建社会崩溃与现代化社会全面建立的一个中点。作为联系过去与现在的枢纽，这段采样放置得恰到好处，给听众的注意力赋予了一个从现代声音印象朝历史方向运动的动量。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湖光山色
波澜不惊
山河表里
清漪浮起
宫阙楼宇
藏在水底
就这样消失在风中
这一段是用典的快速切镜，也是流传文本与现实景观的互相渗透。这句“宫阙楼宇/藏在水底”，既实指昆明湖倒影，又暗喻沉入记忆的见证物。
隔离着修缮斑驳长廊
再生产楼阁和山水的形状
残存的石舫还在继续伫立着观望
草木也会变得有心却慌张着
“再生产楼阁和山水的形状”令人想到古代园林诞生的最初动机，即“移天缩地在君怀”：在车马所及之处巧妙地摹拟岳镇海渎，把空间上无法触及的景物纳入私人视野，当清室子弟进入颐和园时，他们潜意识里想要看到的不一定只是昆明湖和西堤六桥，而是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亲眼见到的杭州西湖与白堤断桥。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一种初级拟像。但颐和园作为物和空间本身，在漫长的时间里记录了太多，从乾隆时期、慈禧当政到近代兵燹摧残，园中之物比人类更长久地见证着变迁，无论是落在国家民族之上那种宏大的，还是覆在具体的、不知名的个人身上的那些微末、坎坷又代代相接的命运。
而站在今天听到“再生产楼阁和山水的形状”这一句，又可以理解为直指当代的文物修复与旅游开发的描述，这种“再生产”和其建造初衷则不同，古人欲触及的是空间上无法触及之物，而我们所面对的则是时间上的。当代颐和园坐落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在空间上巩固、整合一种其前世所见证的、来自过去时间的叙事，且强化其符号的历时同一性，并纳入当代生产与消费循环。“修旧如旧”正体现了这一观念。由于失去空间和符号的联系，颐和园本来要摹仿的西湖风景也不再在场，颐和园自身的景观建构彻底取而代之，更甚者，连那些历史的所指都只有一些被大部分现代游人拣选的、符合其市民生活态度的零屑散落在园中，存在于拍照打卡中的颐和园景观里，且又进一步代替了颐和园作为真实的存在，成为一种“拟像的平方”。当代的修缮与维护与旅游资产开发绝非简单的文保行为，无数游人的进出、拍摄与讲述，也并非单纯的观光行为，而是社会空间被重新生产与再生产这一复杂过程的一部分。
被人们柔软的目光一扫而过的物件们，在作者的精神体验中无不欲言又止。“残存的石舫”此刻成为观察者。我们看石舫的时候，石舫也在“继续伫立着观望”我们和我们的现代生活世界。这种视角反转让石舫乃至整座园林获得主体性。这是造物的反思：一种被人雕琢过的物质，一种有意附加在恒久之物上的短暂，它们正对比短暂更过分的、不断加速的现代文化进行反思，在观望现代人的修缮与再生产，观望“草木慌张”的当下。听至此，我只觉得惶惶乎，恰如吴梦窗游园时所写：“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吴梦窗所游是“废园”，而今天的颐和园虽然丹楹刻桷犹在，作为景点更是每天迎送无数游人，但那些见证的历史，那些属于物的部分，依然被“废”在那些不能做片刻停留的走马观花之外，被困锁在韩炳哲所称的连环感知（serielle Wahrnehmung）里面，那也就是“困在汉白玉里跳动的心脏”。
北京正在蒸发
消散的远方的眺望
弥散着灼灼夏日里的热浪
某种本质性的事物正在消散。夏日热浪中的北京，城市在蒸发，远方在蒸发，恐怕只剩下在单向时间上不断滚动的春秋。我们面对滚动中的那些物所产生的颤动也都快消散殆尽了,而作者正是意图捕捉这些颤动。
关于“北京正在蒸发”这一句，作者本人跟我透露是直接来源于某个群里的聊天记录：
杭州堂皇的当代天际线，那些过量的灯光在水滴间穿射，让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种正在消散的情景。这好像是一个密集的、技术的杭州，像只是排出一些燥热似的，正在把隋唐以来的灵魂不断驱赶出新的身体。当然，我想相当一部分终日穿梭在武林湖滨的当代居民或许更在乎“保卫我们的现代生活”，即使这团由早作了土的小市民和酸腐文人捏合而成的灵魂终究不知所之，也不是什么值得投以一瞥的事。我希望这个灵魂留下，并无意去做些倒退的努力，只是想让人想一想我们在今天，在丝毫不去反思现代性的前提下，还能不能过上严子陵、林和靖的那种自在自为的生活，能不能认识马尔库塞说的那种“单向度的人”是可悲的境况。
这些思考同样可以用来描述我听见“北京正在蒸发”这句在思绪里膨胀开时的想法。
一朵飘零的花
凋谢在了万寿山巅上
递归着春和秋之间的彼方
并蒂同胚的荷
一朵标本画在扇面上
一朵转身沉没湖底的泥塘
“一朵飘零的花/凋谢在了万寿山巅上”——一些在颐和园里无法掌控、无法留下、短暂而凄美的命运毕竟凋谢。凋谢也不是终结，而是进入人类活动的递归。在这递归中慢慢滋养生长出“并蒂同胚的荷”，一朵是扇面标本，是一具被固定成艺术的尸体，是被物化的记忆、被意向化的客体，另一朵沉入泥塘，遁入现象背后而投身本真轮回，融化在历史的无意识之中。这就像一位诗人的诗篇和肉身，在他死去后就走向两个不同的历史范畴。颐和园的两面，也是这样被作者所认识，并通过这样精巧的隐喻表达出来。
仙山琼阁在望
望不见前年秋月朗
困在汉白玉里跳动的心脏
前面笔者在试图解释“石舫”二句时，说到我们看石舫的时候，石舫也在看我们。如果说这些被人看到的园林物件反过来也是园林的眼睛，那么“困在汉白玉里跳动的心脏”则是隐秘在现象之下的深沉的、仪式的历史知觉。海子诗中“黑暗中跳舞的心脏”最终化作了月亮，而本曲结尾恰恰唱着“困在汉白玉里跳动的心脏”，呼应海子“心脏”与永恒质感的关联。这一末句是全曲最惊心动魄的意象。历史从未真正死去，它被囚禁在物质中，以微弱但执着的频率跳动着，等待着被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