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个体的波动方程
文:s62

对一页水纹的记叙。
宵夜Mpa
《颐和园》是一幅碑拓:盐师用文字从物质的颐和园上拓印出时间知觉。《对一页水纹的记叙。》也是一幅碑拓,但这块碑根本不在乎保存长久,反而意图消逝得越快越好。宵夜用声音拓印了水纹,又将这水纹织入到玻璃之中,镶嵌进刚性的城市机器里。想象一块刚从水中捞出的玻璃,沉甸甸、硬邦邦、淌着水,但在出水之前,它同水是一体透明的。这就是我对这首歌质地的第一印象。
记录了一页
潮湿的水纹
翻涌的意义
从这里诞生…
水如何能被记录?照片中的流水损失了流动,目光中的流水损失了瞬间,在声音上也是一样,流水声几乎是一种白噪声,找不到任何能量稳定集中在某个特定频段上。我们可以用一整卷胶卷去拍摄,放在灯箱上事无巨细地观察,一帧然后一帧……然而谁的生活时间是这样按喜好流逝,允许他逐帧思量?我们感受时间流逝中事物的方法,无非是从无数短暂的连续性中捕捉一些感官上的驻点,那些跨越瞬间而不变的现象,或者整体表现出的抽象性质。水纹是瞬间的、不可保存的,试图记录水纹,就是试图固定那不可固定的东西。这种努力本身就是人类对抗时间、捕捉驻点的永恒徒劳,但恰恰在这徒劳中,意义诞生了。
所以我们回忆不起任何一个瞬间上水纹的形状,却能够知道,那些像正在被纺的纱一样交错传播着两个方向的纹理,让云、天、树木、上空一切颜色皱张翻动其上的,就是水纹。于是微风潮气、水潺蛙鸣就一齐出现在你的鼻腔和鼓膜之中。你看,连续地凝视着流水,凝视那种永远无法两次踏入的、流动的介质,反而能让你把这一切凝缩成一个意义明确的瞬间,长久固定在记忆之中。
在音乐实践上,这一段宵夜选择使用开阔、颤动的电钢作为铺垫,而不时在左右耳突入各种合成器、吉他、鼓等各自奏出的简短乐句,已经开始透露出捉摸不定的节拍印象。恰如影片中所展示的,水面上广布的细微波纹中,坚硬的影子碎片交错分布其中:有序的波撕扯着无序的片段。
摇曳的
波光中
在这一段歌词之前,影片中依次显现的经过处理的水纹,倏然转变成了对往来行人的边缘提取,以及对车辆、大厦、各种现代构造向水色的单色调映射。
水是我们日常语言中的一个传统喻体,往往用来在现代市民生活中比喻那些在整体上充斥着空间、占据着感官,而微观上剧烈运动、相互交错、充满偶然的那些意象,你会说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也会说时间与万物“川流不息”、你我“萍水相逢”,诸如此类。这一画面上的接续转变,实际就是“水”在这一喻体关系上的视觉移用,也直接表明了作者意图揭示水纹与对城市现象的感受之间存在的某种联系。
逝去在昨天的
流动的自我
不断变幻着
时间与事件的
印象构成了
没有实在的
无数个你和我
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导言中提到,“时间的概念或范畴不仅仅是对我们过去生活部分或全部的纪念,还是抽象的和非个人的框架,它不仅包含着我们的个体实存,也包含着整个人类的实存。它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图表,所有绵延都在心灵之前展开,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都可以按照固定的、确定的标线来定位。”3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经历的时间,本质上是“社会时间”,我们对一切社会现象的知觉、与一切社会个体的关系,最终都要在时间的结构化框架里整理成确定的认识。而且即使我们已经无法再直接通过我们的知觉感受到某些具体的人或物的实在,也能利用时间作为事件记忆的锚点,在我们的意识领域中重建特定人物的形象、特定事实的属性。
从现象学的时间意识理论来说,“逝去在昨天的/流动的自我/不断变幻着”就正好捕捉了意识生活的本源结构。在胡塞尔那里,时间意识恰是一条水纹流动的河流,在这流动中遍布着原印象、滞留和前摄4。滞留可以被理解为“不再是现在、却又尚未过去,不再被感知到、但又以一种非回忆的方式仍然被意识到”5的东西。对于生活中各种经验事物,包括交往中其他个体,即“无数个你和我”的行为活动与言语质料,也是在内在时间的结构上,按照滞留的这种意向性被我们认识的。但这种认识仍然停留在经验实在对我们的外在刺激之上。我们对于他者的连贯印象和再想象又是如何发生的?同样是在这条河流中,滞留还有其纵意向性6。 即使是实在的你,在我这里也是这样以没有实在的形式,时而被回忆、反思,或者说再造的。如果“你”也是一个能够意向的主体,那么我同样作为一种原印象的连续滞留,支撑着在你的时间意识里再造的那个另一个我。那“自我”呢?如果“时间与事件的/印象构成了/没有实在的/无数个你和我”,“自我”好像更应该建立在这样的时间意识结构之上。我们称之为“自我”的,其实也正是这一体验流自身的连贯统一,而这种统一并非现成之物,总是在河流中,在滞留和前摄交织而成的晕圈中不断生成自己。
从本段歌词和音乐发散出去的思考讲的已经有些冗长,关于更多前文所引用现象学理论的细节,可以见文末的补充阐述。
现在还是回到作品本身的质料上来为好。本曲可谓是从视听的各种方面,直接将时间在意识中与外部直观相联系的这一性质,在先验感性层面生动地递予听众,不管是贯穿于影片的流水、人车、走马灯,还是密集而明确凸显的钢琴、吉他、pluck合成器,又或是持续显示在左下角的计时器和右下角的拍号,重复的和意外的事物对比着在视听感受中缱绻而来,又在诗岸将人声恰好控制于不至机械的、最大限度的冷静甚至无情里,妥帖地引领所有听众踏过变拍子与复节奏的繁复浪涌,来到一个开阔的纯粹之地,在这里一切被现代生活加速过的事物变成了单色的潮,间歇拍打着孑立的听众自我。在这样肯定时间的景色与音乐里,已经是别无他物。
当然,这种肯定本身,恰恰彰显出它在当代的极度稀缺。
记录了一页
潮湿的水纹
翻涌的记忆
从这里诞生
在再现部中,翻涌的意义在这里变成了记忆。第一遍是意义显现的过程,第二遍则变成一种(就像前面所说的,再造的)回忆,这样的编排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挺合理的。
我是什么形状
偶然的化身?
我要漂向哪里?
短暂的疑问
泡沫一样消失在水面…
在一系列冷静陈述的歌词后,突然出现了问句。我问了一些身边听过这首歌的人,大概会有三种解读方向,正因为这是整首歌词中为数不多可能会凸显表达倾向的段落,每种解读都会影响对整个作品意旨的理解:
-
“我”不知道自己的形状,也不知道漂向何方,我的疑问出于单纯的迷茫,并与音乐本身的浮游不定之间形成了眩晕。这呈现的或许是意识在尚未完成自我构造时的原初状态,尚未从纵意向性沉淀出“人格自我”的阶段。这种未完成的主体状态真挚但不绝望,因为时间意识的结构本身蕴含着走向统一的可能性,只是此刻“我”尚未抵达。这赋予作品一种开放性的、青春期的气质;
-
“我”明白我无定形,也了解我生命运动的最终命运,我的疑问实际上是消极的反问,而第五句“泡沫一样消失在水面”正是答案。如此,连前文所说的“没有实在的无数个你和我”,也一并而成为消极的对象。自我连同其他的主体无法在时间中构建出一致的叙事,只能不断以偶然的化身出现,无法定向,随即消亡,泡沫的意象就变得像在强调其有形却易碎,存在却短暂,从水中升起又归于水,被更大的流动所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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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我的流动正是不被社会时间的固定标线所定形、不被强加单向度运动的体现,而这疑问则是积极的反问,用来强调这些问题本身的荒诞性,并暗含要将这些问题的解释权,即自己的实现、自己的命运,明确把握在自己手中。此时“短暂的疑问/泡沫一样消失在水面…”不应在中间断句,这些短暂的疑问也就被直接悬置了。
很不幸,作为一个日夜摇曳、不能自持的人,第三种解释在我看来积极地有点没有逻辑、令人害怕;第一种解释太青春,我好像已经没法看到如此广大的可以追寻答案的空间。无论如何,可能如今我不得不倾向于第二种解释了。
本文开头对水纹如何被记录所阐发的一些讨论中提到,照片不能复现水纹和其他任何时间维度上不可固定之物,因为“对流体来讲,正是它时间上的流动,比它占据的空间更为重要:占据某一空间,毕竟只是“短暂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固体没有时间意义;相反对液体来讲,具有价值的主要是时间维度。我们在描述固体时,人们可以忽略它的时间;而在描述流体时,不考虑其时间维度将是悲惨的错误。”7故而,对于一个流动社会中“流动的自我”而言,流动没有成为创造的潜能,却在快速流转的现代社会中沦为被迫的、永不停歇的“变形记”。记忆和反思依次开始走向不可信,走向失效。纵意向性仍然先验地、结构性地在我们的意识里存在,但已被削弱了构建人格自我的能力。当工作、居所、关系甚至自我认知都如“泡沫一样消失在水面”,人格自我便始终处于待组装的状态,无法积淀为实在的信念。此时再听那冷静到几近无情的人声,听到那些精确,那些克制,似乎是渴望在“没有实在”的潮水中,为众多原子化的听众,打捞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我”和被我认识为“你”的暂时轮廓。
这不禁又让我想到齐格蒙特·鲍曼所说的“液态现代性”。酒精灯炙烤着的溶液里,残余固体终究会溶解,就像传统的瓦解,时空与个人生活之间稳定关系的瓦解,公共领域和共同体重新解散成一锅粥,结构性的社会问题也愈发多地落在个体身上,我们对“自我”的理解越来越封闭,对良好的社会关系建构也倾向于持怀疑态度:还不如就把生活看作一片偶然的汪洋大海。如果我现在是无形无往的流体,那么我曾经也是这样吗,将来也只能一直处在这种状况吗?如今更多人会给出肯定。在本作所引起的交流里,记录下来的水纹,尚且是一种交织的景色,能够让人看到一个有机社群的残映,而一旦把目光从作品带给我们的想象和交流空间里移开,回到现代生活之中,我们就只能看到无数个相交的波动叠加、分离,秋毫无犯,只是可以分解干净的波动方程。无数个你和我,在我们的流动认识空间里不断出现又“泡沫一样消失”。“相濡以沫”这个词,似乎一直以褒义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表述之中,然而其出典原文是我们每个人都学习过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逝去在昨天的
和还未到来的
流动的自我
不断变幻着
时间与事件的
印象构成了
没有实在的
无数个你和我
演唱的部分在这里结束了。最后一段再现中,在“逝去在昨天的/流动的自我”之间,加入了一句“和还未到来的”。这笔添加也许微不可察,却让时间重心发生了偏移。原本的歌词只是回望,是对已逝之物的冷静陈述,而现在,未来被明确地纳入了这条体验河流之中,作为与过去同等确定、同等无法把握的维度,在“流动的自我”两侧对称展开。这也是时间意识中的前摄。不过未来并不默认携带希望,未来可能只是更激烈的流动,更交杂的偶然化身。
这或许正是作品最终提供的一种态度,一种近乎悖论的慰藉。在承认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没有实在,一切终将如泡沫般消失之后,诗岸仍在低吟,钢琴仍在震颤,拍号和时刻计仍在角落跳动。记录本身并不因为宣告了意义脆弱而撤销自己。这首歌的质地最终落回了它的标题:对一页水纹的记叙。一页不是一整条河流。一页意味着让流动之物获得了被凝视的可能,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说明我曾将目光投向不可固定之物,并愿意用一首歌的时间来肯定这种记录。
从尾声回想整首歌曲的音响印象、音乐气质,有太多妙不可言处。尽管创作技法精巧到很难找出太多比肩者,聆听这首歌、观看为这首歌投稿的影片却不需要听众努力准备或刻意绷紧。间奏调性上的跳跃、数学摇滚式的节拍变换与复节奏,鼓点和音符激烈的犬牙差互,直接让听众经历一次清醒的快速眼动。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诗岸的演唱风格,调声方面始终处理得干净平稳,几乎不带颤音,听不到任何无缘无故动情的地方。这是一种将我思精确交代给听众,拒绝替听众去感受的演唱方式。
《对一页水纹的记叙。》是一块反纪念碑。其批判力量不在于宵夜借此说了什么,而在于他营造的那种听感本身。现在歌曲结束了,交错的影片和声音留在纯白,拍号不再变换,时刻计停止跳动。玻璃沉回水中,或许又重新成为一体透明、不可辨认的东西。
注释
De Broglie, Louis. Recherches sur la théorie des Quanta. Ann. Phys. 10 (3) 22-128 (1925).
Thomson, G. P. Diffraction of Cathode Rays by a Thin Film. Nature. 1927, 119 (3007): 890.
涂尔干. 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渠东,汲喆,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12
胡塞尔. 内时间意识现象学. 倪梁康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66-73
倪梁康. 胡塞尔时间意识分析中的“滞留”概念——兼论心智与语言的关系. 现代哲学,2007,(06):72-79
倪梁康. 胡塞尔时间意识分析中的“滞留”概念——兼论心智与语言的关系. 现代哲学,2007,(06):72-79
齐格蒙德·鲍曼. 流动的现代性. 欧阳景根译.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