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的鱼

不如相忘于江湖

文：s62

失语的鱼
Sakura_Rain雨樱

雨樱最近有那么几次跟我说，他已经疲惫到可能之后都再也无法用音乐之类的东西去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在CP32，杭州的时候，我强行拉着同行的几位对不在房间的人评头论足之时，他只是躺在二楼的地上保持沉默。语言对于现代人而言确实是一套很无力的符号系统，卑鄙的人，比如我，就很容易掌握语言的阴暗面达成自己的目的，比如塑造人设或者坐上意见领袖的地位，又或者是拿容易让人轻信的撒谎技巧，去做文人相轻的事情。而那些不自觉对身边的人甚至整个人类社会负起责任的学者、艺术家以及更多不为人所知的市民们，却越来越无力重新凝聚起语言的精神力量，在满是猜忌、孤立的世界之海里搭建一个不会漂移的桥。

尽管在我们的生活中，语言的分量已经如此轻薄了，我们可能还转而期待过音乐，期待过影像，期待那些能够把我们的感性认识形式和理性内在、有厚度有张力的表达重新建立联系的内容。可是同样是符号的游戏，语言已经颓唐，音乐和影像迎接同样的遭遇也是计日可待的事而已。所以能够理解为什么雨樱和米粥两位在合作完成了这一系列单曲的投稿、制作出专辑并且来到CP32会场之后，雨樱会像开头那样对我说。

怎么形容这一首的合作呢……
雨樱和米粥两位对于语言、对于创作、对于他者和自我的理解，如果要算一个公约数，我想大概正是这首歌，正是这样克制却充满张力的编曲、向空白轻盈地诉说一般的歌词和用雪后河流一样的文字与实景交织作为主要视觉调性的影像，让我相信这确乎是二人一如既往灵魂合一的合作。

开头是很稳的一段鼓，弱音在弱拍上，强音在强拍上，算是定下本曲内敛的基调。然后是以一声心电图仪般固定间隔和固定音高的蜂鸣声为界，每小节前半是音符点水一样柔和的钢琴，后半则是只有鼓声的留白。一声吸气过后，诗岸坐在射电望远镜阵列的中心，就像在其他很多类似的歌里一样，开始平静地自言自语。这个配置在雨樱一直以来的作品里都连贯存在，也是不由得让我想到凍傷のエト的风格，以及他与ナースロボ＿タイプT的固定组合。

一刻不停 渴求着回应
装作无意
无视沉默的空气
如影随形
尖锐的词句
刺伤了双鳍
不再言语

这显然是在说交流的挫折。人们已经习惯在互联网媒体流通的虚拟符号中游泳，把符号河流里的水当作空气一样呼吸，变成了这样的鱼。即使尝试用“双鳍”去划开水流、掌控方向，也不免被“尖锐的词句”刺伤，这种伤害当然会导致“不再言语”，变成失语的鱼。不过，失语会不会才是这种生活中每个个体的稳定状态？毕竟投稿简介里的唯一一句话就是：

其实你我都知道鱼本来就不会说话

或许我应该假设鱼尚且还有一丝回到空气中的念想。但看到明朗实在的景色和他人的面孔时，鱼却忘记怎样像人一样说话了，或者说，连正常自由表达的动机都已经腐坏了，因为意义本身也在变成鱼的过程中溶解了。流水里满是剩余的零碎意义，鱼所能做的不过张开嘴随机捕捉，然后拼接起来而已。如果在掌握语言之后，语言就开始反向构建我们自己，那么一旦语言、能指和所指、主体和客体之间开始频频断裂，意义不能自全，回应无法被期待，自我也就无法凝固了。所以经常会像这样，我们无限焦虑于表达和沟通的结果，进而又焦虑于如何才不被别人觉察出这种情绪。我们始终都在为他人筛选出看起来更安全的话，更符合“自己”的话，把符号的自己树立成他者，把复杂而纠结的实际感情保留给真实的自己，但这纠结却又无从解开。这就是在把人变成鱼的当代液态社会里成长起来的我们。

影像中，射电望远镜和波动的闪烁文字也隐喻着这样的当代交流困境。ACGN作品中经典的“電波系”属性也照应了这种模式，但我们不是一个有着固定设定的角色，也并不是被强制去做那些符合剧情或者作品旨意的事情，我们是在拥有自由意志的同时，却因为结构性的问题而失去自由使用口耳理解彼此的能力，明明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也只能像白色荒漠上对星空发送电波的望远镜一般遥远。还可以设想一种最坏的结果：语言变成只能从自己的口向自己的耳无穷流转的符号，变成无意识的分泌物，最终交流变得令人厌倦甚至恶心，自指的生活反而更加安心。因此现实的“電波系”更加隐蔽也更加普遍。

失语的鱼
浸泡在数据的福尔马林
咎由自取
我的声音
淹没在无声落下的骤雨
再听不清

“数据的福尔马林”真是个冷峻的意象。作为鱼，我们其实也不是真的泳动在充满生机的河流里，而是在对我们进行慢性杀伤，让我们死而不腐的数据里，成为用符号重构的躯壳。“咎由自取”则尤为沉痛，好像是作者把结构性问题和系统的暴力内化为自我谴责，又或许是埋怨整个人间社会变成这样是“咎由自取”，而一个人也只能承受这些不能承受之重，无力改变什么。既然肉体已经在数据的福尔马林里失活、褪色、固化，即使这具躯体能被我丢弃，我的声音在骤雨，或者说在现代性暴力、技术暴力导致的信息泛滥之中，无论如何也无从传达到他处，他人的声音亦不能被我真切听见，所以这个“再听不清”是双向的。这是强加于每一个过着现代生活的市民之上的暴力，正在走向一种全社会聋哑的结局。

间奏借着鼓安静下来的时间，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变拍，等到合成器对强弱拍模式的轻微提示形成了稳定的节拍感受后，鼓又重新以新的节奏型敲响。这样舒服的变拍子方式算是完美契合本曲整体印象的起承转合吧。

到这里，影像中的元素和手法依旧与声音印象和歌词叙述高度配合。抽离掉一切色彩与形状，只有气泡一样交错的实景与表音文字，粘连着，同时不断掠过画面。背景中出现的只有ASCII字符集里的拉丁字母、阿拉伯数字和常用符号，这些表音文字在随机出现的时候只能对应声音，没有上下文的数字也只能以最抽象的计数概念为所指。总而言之，它们都无法成为指向任何一个具体概念的能指，也无法线性地连接成一段有意义的叙述。这也象征当代语言符号系统已经在滑向功能崩溃的路上。

水面
还很遥远
要怎样
才能让你
听见我那
易碎
零散
的
泡沫
于水中
是我
最后的歌

唱到“泡沫”一词时，不论是歌词还是编曲，全曲达到了其情绪的最高峰。音墙起，那种洋流涌动的质感显然与典型的盯鞋音墙不同，不仅是音色设置上的不显锋芒，也是前面三分钟娓娓道来、层层铺垫而就的结果。

“易碎/零散”既是泡沫的形态，也是话语的形态。那些未能传达的言语，像泡沫一样飘摇、零散、脆弱。这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了“你”，也就是我的话语意图传达的明确对象。这个对象和鱼是不一样的，他保全了生活在水面之上的那片广阔的陆地与天空之中的权利。但作者选择让泡沫成为“最后的歌”，一次沉默的爆发。水面是一触即破但怎样都无法逾越的界限。在水面之上的超越世界生活着的你，和水面之下无言之海里沉沦的我，终究过着判若云泥的生活，说着各自的话。渴望传达的声音，在我们的界限上留下一些泡沫就结束了。这首歌进行至此，透过影像中实景蓝色碎片交叠与音乐中翻涌的音墙表现出的，正是这种永恒错位拉扯出的痛感。在《恶心》里，萨特借主人公之笔这样写：“当你独自生活时，你连讲述也不会了。真实性随朋友们一同消失。事件也一样，你听任它流逝。你看见突然出现了一些人，他们说话、走动，于是你沉入无头无脑的故事之中，你会是一个蹩脚的见证人。”⁸没人知道这样的痛苦最终应该归因于何，或许也只能撂下一句“咎由自取”，转身又游向更深处了。

如果有人把这首歌推给你的时候说，这个数学摇滚好啊这个emogaze好啊，你乍一听可能觉得，这也算？但你听完就知道，用一个曲风或寥寥两三标签概括一首歌是多么污蔑感性直观的事，也同时多少能明白，真正对自己表达负责的创作者，是怎么利用各种写作手法，取用各种曲风中的特定实践，甚至是实验出一些新的声音，为讲述自己的故事并让你身处一个特定而具体的时空去服务的。

另外提一些私人的想法。雨樱和米粥两位在和我个人平时的交流里，似乎都不太会说多余的话，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线上沟通，我从家庭和学校那里练成的读空气技巧也不好使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有说错过话的嫌疑。其实我听到诗岸用她最擅长的这种声线开口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联想，联想到像他们这样永远猜不透，却能一句话或一个眼神把我对穿的人。到今天我把这首歌连同整张专辑循环了数百遍后，终于明白，我的长戚戚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困境而起，又因自我如何借助作品显现在他人那里的误解，而陷入泛滥的社交之中。雨樱和米粥两位的生活面貌和创作实践本身，连同他们的作品一起，确实是同人语境下对基于网络的现代交际进行反思的高度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