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人:小结

水陸両用文学集
dama
2025.01.26
50m 48s
2025年1月23日,也就是专辑《水陸両用文学集》(以下简称《文学》)发行的三天前,dama在创作者媒体平台Note上分享了一个简短的创作谈,为每一首歌都附上了简短的感想。面对一张大部分曲目都已发表过的概念专辑,我总是猜想,是这一概念早已有之,还是他看着这些散落的歌曲,忽然觉得它们就像地图上的群岛一样连在了一起。对我来说,这篇创作谈既是解释,又把已经解明的谜团还给了它们。我们无法再用初听时的目光对待这些也许熟悉的音乐,仿佛它们是全人类共同的神话和记忆。
专辑的第一首《ありふれたアンチノミー》以一段两分钟的氛围系Poemloid作为新宇宙的发源,让人想到芥田レンリ的专辑《白む景色の向こう側》。在贯穿全曲的、温柔的钢琴声中,ナースロボ_タイプT的诗朗诵像浅滩的礁石那样,接受着音乐的冲刷。你能随时略过人声和背景的其中之一去倾听另一个,它们像戏剧的主体和舞台装置一样纠葛,各自朝两个方向塑造着空间(这一特征同样存在于《文学》的其他曲目里)。dama用两种空间的位置关系重塑它们的身体,就像在念白开始之后,你会立刻注意到钢琴声其实是一种并不平静的水波,混合着微弱的颤音和噪点;念白部分自然的停顿、语速变化也变得格外清晰。
《あの夢で聞いた旋律の類義語を探す。展》(以下简称《夢》)则是专辑中另一首以钢琴为主导的歌曲。与第一首不同的是,《夢》用民谣般的歌唱替代了念白,加入了黯淡的电子音、明亮的弦音和鼓组,篇幅也更长。めろう不成词句的哼唱在《夢》的开头和结尾、歌词的阕间(如果将它像诗歌一样分为明确的两段)交错,每次出现都会为节奏带来一些变化。说这种吟唱是《夢》的灵魂也不为过,就像歌词中唱的那样:“全て曖昧なままで/変わってゆく/送り火とうに過ぎて”(一切依旧暧昧不清/逐渐改变/如同送魂火般匆匆逝去)。语言停止的地方就是已逝和未来的世界两岸,我们在这里游牧着自己的心,让生者与死者短暂地同行,直到词语再次从音乐中出现。
《鯨骨発電の町の終わりに》(以下简称《鯨骨》)是dama写作的一个转折,他开始从以抒发为主的写法,转向观测更加明确的故事。可以说,《鯨骨》《レプリカントと海燕の旅路》和《ミニ雲海に手紙を投げた(Ambient Remix)》(以下简称《旅路》《雲海》)都是这样创作出来的,它们在整张专辑中插入了几段梦一般的影像。这些故事要么发生在远离现代社会的世界角落(《鯨骨》),要么发生在人类已不复存在的未来(《旅路》与《雲海》)。这些故事比起小说更接近寓言或童话,它们是一些同情心和怀旧感的象征,像雪的凝结核一般分布在《文学》的中段,代替我们接受某种艰巨的事物——比如说命运——的注意。
鲸骨发电小镇也许是整张专最神秘也最切题的意象了。故事自“百年ぶりらしい彗星が街に落ちて/氷漬けの夜を 照らした”(据说百年一遇的彗星坠落于街道/照亮了冻结的夜)开始就游荡着毁灭、牺牲的预感,而音乐本身又有着伤感、迂回的吉他和旋律。dama叙事中的阴影比起氛围更接近一种实体,无论是主人公还是听众,都能感觉到这种阴影的材质。这一特点也延续到了《旅路》中:在《旅路》里,阴影是由弦乐、呼吸般的合成器和复杂的鼓组建造出来的。《鯨骨》和《旅路》像是同一主题在两个时间线的变形:它们都是后摇滚(Post Rock),有着相似的结构和演出方式,都叙述着对某种断裂和遗失的模仿。甚至能联想到鲸骨和海燕——已灭绝的巨大生物和在海边飞行的未知机械——也是一组互相印证的意象,你可以一毫不爽地在dama的暗室中看见它们,倾听它们发出的既不安又亲密的声音。
我们不禁思考:《文学》的叙述是完全私人的吗?这张专辑涉及了氛围乐(Ambient)、后摇、Emo(情绪摇滚)和Shoegaze(盯鞋摇滚)等等适合抒情的风格;在dama的Note主页上,我们可以在一些24年的随笔里看到十二首已发行曲目的创作背景,它们大多是从一段确定的经验和特质中生长出来的。但是,即使在知晓《遺族の惑星》是写给他三位自杀的朋友之后,我也没能在めろう的声音中听出更多疼痛的感觉。dama的个人经验只在歌曲中提供了一些幻影般的形象(譬如《遺族の惑星》和《ワーストグラビティ》),他用这些形象调动起新的故事。所有已知和未知的事件(独白)、吉他和寂寞的弦乐(电影)、有机和无机的合成音声(dama或我们的同路人),它们之间流通着一种简洁、纯净的理解,让彼此能够平行。有关创作的情绪和音乐的情绪,dama没有简单地让前者附着在后者身上,或是在后者中召唤前者,而是让它们躲在两个互相遮蔽或重叠的房间里面。把灯的开关打开,就能听见永远的风声。
《文学》尾声开始的地方,与其说是《ふしぎな隙間》(以下简称《隙間》),不如说是《雪渓をなぞる》末尾持续一分钟的、逐渐平息的轰鸣声。作为一首为VOCALOID Alternative祭2024准备的Shoegaze,《雪渓をなぞる》有着失真、嘈杂的音效和混响,结构也更加凌乱。这种独特性在《文学》中建筑了一个最醒目的标志、一块防波堤:尾奏结束之后,像是用手抹去灰烬那样,出现了一首极为干净的曲子。
这种一切都要结束的预感,没有哪首歌能比《隙間》表达得更好了。就歌曲的组成而言,《隙間》比本专之前的所有歌都要简洁,只包含了清澈的吉他、贝斯、简单的鼓和合成器。正像歌名所说,雨歌エル的演唱里充满了缝隙,这种声音是我们能够想象的最轻、也最丰富的抚摸。紧接着,我们又能感觉到在《隙間》里被叙述的心的空洞,在《空諦高速湾岸線》里得到了抚合。那是一首期待已久的轻松的歌:此前所有遗憾、忧郁、灰心、迷失的情绪,都不再造成新的伤口和危险。我们终于能够信任它们,就像在水中能够信任黑暗。来自每个瞬间的光线,汇合成一种“身如不系之舟”的感觉。
今年年初(恰好也是临近《文学》发行一周年的时候),dama在Note上发了散文《喪失》,写道:“我很喜欢那些愿意向我展示软弱的人。”在我看来,《文学》既是dama的软弱表现,又是他对展示软弱的回答。世界上的困难如此之多,让我们无法招架的比我们能做出的行为还要多,但是有些门是只有我们才能打开的……dama总是歌唱着让心失败、混乱的东西(如生命的一个季节),它们在心上留下的装饰和愿望(而不是划痕),总之是值得眷恋的事情。这种眷恋让我们可以全心全意地触碰自己在时间中变化的轮廓,就像孩子们可以一直玩着一时半会儿复原不了的魔方。
所以才会有《空諦高速湾岸線》那样的歌声啊:“暮らしの色々な矛盾を愛していこうね。”(去爱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矛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