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二进

翻译/校对四度夜 靈ChatG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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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二進 封面

泡沫二进
吉田楓

2025.07.19
42m 35s

纤细易逝的薄冰凌流动地、铺撒似地往空中上升,像是幽静洞穴里拨开一抹扬琴般悠远的思韵——旋即,冰片运动生长的紧绷、碎裂逐渐被感知。又一样筝器在穴地里疾速拨弹,像破开水面的激荡却隔在朦胧的远处。吟唱的人声与拉开的琴弓一纵、一随,扶摇着托起了声腔。缓而沉的击鼓,在此刻托住这个空间,冰的碎裂越清晰逼近了,不再是窸窣的动静,而是从四面收紧而来的什么,情绪上的叩问与挣脱也愈加明显——

“私は変わるわ、私は変わるわ。”(我将会改变,我将会改变。)

改变什么?要成为什么?原本是为何?

随着这一句反复的牵引,竹笛带着轻微的呼吸感漂浮在左侧,木质般的丝弦乐器游移过右侧,而后玉珠般的筝声颗颗流淌过,最后缱绻流连,却仍消散了。一个似乎带着意图却难以捕捉的声音景象,不做任何解释,像一帘卷轴般铺展在我的感官前——这便是吉田枫《泡沫二进》的开篇曲《Binary》。

要理解这样有些新异的听感,不得不先退出那卷轴,回望它所处的创作环境:这样充满电子合成音效与传统乐器声响的声音景观,还有诗化的人声唱词及其不止的交叠、融合的表现,在当下已不算鲜见。还有“Bento Wave”这样的说法正标签着这样高密度、多层次的创作方式——其背后是互联网一代的创作者不再受限于演奏者的身体机能,也不考虑现场演奏复现性的约束,转而以“声音”作为其单位,令人察觉到创作思维与过往形式截然不同,衍生出了一种异质的声音观。

可当我试图用这样的定义去套用在《泡沫二进》上,它便像泡沫一般,从指缝间破碎了。传播便利但粗糙的标签总难免会背叛作品那种由开拓引出的阔然。于是我想,或许可以有另一条路径——探寻它,然后松开它。

所以现在,不妨先拉远、看一眼它整体的轮廓——《泡沫二进》整体的精妙之处,在突出的结构中已然透露出多层的端倪。泡沫,是微弱易碎的、转瞬即逝的证明,而二进制又代表着使用0与1两种字符,便能留存下庞然而精确的数据,这样的对立用意从专辑命名便能察觉。第一首《Binary》(二进制)打开一个感知的出口,至第五首《萌ゆ喩》开头,瞬间跳出一句陌生化的中文念白,却毫不解释,像一个被悬垂在原地的钩子;直到第十首《Binaryのコピー》,大段诗篇化的台词现身作应,才把遮了半面的伏笔接了回来;紧接其后的第十一首《無限∞バイナリィ〰ˆ- ̫-ˆ 》(无限∞Binary),情绪至此从铺展走向蓬勃、从悬置走向明朗,能量的上扬与溢出,成了对这条线的首肯。序曲以遥远冰川渐融的声音建立了唤醒与未知的状态,到尾声使用电话通信采样去找回现实中的情境记忆。空间,也从朦胧漂浮状回归了运转。

泡沫与二进制,一个指向易碎与转瞬,一个指向精确与留存。这张专辑似乎没有要解决二者之间矛盾的意愿,反而始终让各自在场、彼此碰撞。也许,另一层目光正渐渐落向此处:这份不可被完全穷尽、不可被完全留存的状态,如何得以维系?或许这里并没有一个答案等在终点,而感知本身,正被不断重新打开。

于是,再走近、沿着那些支流,找寻被不断唤醒的末梢——回到那个敞开的冰川洞口,重新观看:在后半段人声往上昂扬连踏两步,像某种渴望探寻的意志呼之欲出,而背景里,冰层拧拽的干涩吱哑与一缕古典器乐的雅韵几乎一起淌过。经过拼配、合成与人工调制的电子声效,与自然奏出声律的民族音色并置在一起——无机与有机、紧绷与舒展彼此交叠又互相渗透,整个环境维持在一个难以被既有听感识别的开放空间里。

专辑往前推进,情绪从向外振翅的求索,转向了困守于茧的求破——第四首《悪魔の綴》几乎在整首的发展中,布满了变拍、变速与变调,飞扬的琴音双层交叠,不断穿梭。后半段的情绪被某种无法解释、也无法摆脱的力量反复翻搅,正似逼近一种着魔的状态。歌词则不断重复“脑死”“草纸”“格栅”等词语,语速疾纵弹跳、促短曳长——不断变换,使文字逐渐脱离原有的语义,更多作为声音本身,参与到直觉当中。那句奇异的“脳が孕んで”(大脑怀胎),更进一步剥离了既有的逻辑,让一种还未被命名的观看方式在理性退场之后受孕与发育。

而在这样几近破势的临界点上,直接来到第五首《萌ゆ喩》——开场就是那句意味深长的钩子:“我们在这里,我能听到话语和叹息。”台词兀然弹出,多方错位地叠念,紧接一阵频率极强的、工业钻击般的狂震贯穿硬质表层,涌出的音符似透蓝色的溪流,裹挟着支离破碎的寒冰,从地底冲刷而出。宮舞モカ再度探出步伐,一击沉钟荡出余韵,调子忽而一转俏皮、钢琴键踢踏踱步,雀跃得几乎按捺不住——像身体本能挣脱了桎梏般去往一个崭新的维度。那句陌生的中文,连同它戏剧感的念法、书面化的措辞,在一片日语中呈现出一种隔离感——意思的触达也在一瞬间失去效用,只留下情绪与音色的质感供辨认,“想要听懂”这个本能最终不得不放下了。

淌过那样意识激荡的河流,感知的生长经过消化、沉淀到衰落,最终褪成一种余烬的姿态。第九首《朝が来る》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叙事意识——珍视的对象正在远去,唱词忽而卡顿一拍,Moka诉说的声音开始游离、被杂讯侵入,意识的接收变得不稳定。一瞬无征兆的屏气后,5秒的持续静默让空间冻结出短暂的透明与虚无,最后又像放手了一般,飘回迟来的长笛声里——接纳失去,也接纳光重新进入瞳孔里。那份静默里把原本该被抒发、该被承接的失落都罔顾,没有一个音符前来安慰、在此哀悼,情绪完全归回到沉默的自身。

透明泡沫终究没有被二进制锁成答案,那一瞬映现的折光,却也不是徒然消散了。

当我试图用文字去框定这一切时,语言的切割也曝出了自身的边界,我看清了自己对《泡沫二进》所做的所有想象与诠释。然而,用“受孕”去说那段剥离逻辑的歌词,“余烬”去说那段叙事的色彩,用“哀悼”去说那五秒的空白——这些命名最终都只能保持最低限度的介入,去触碰,而不是去施加。因为它们终究不过是我触及这张专辑留下的指痕,那些悬而未决的声音片刻,仍在幽邃的空间里继续流动着。

正因为它从未试图替感知找到终点,而是重新交回到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我亦无法替你解开,也从未想过要替你解开。电话铃响起,意识重新清醒,那些短暂流转而过的声音,也许正是在这样的退场之后,悄然没入了各自不同的生命之中。